“请单大将军领三千精骑埋伏。密随军参赞。”
帐里响起一片应诺声。
翟山蹲在帐外的绳桩边上,一动没动。
散帐的时候,人一个一个从帐里出来。
他还蹲在那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李密的最后一句话。
镇得住这几万人的,只有寨主。
这句话说得漂亮,说得诚恳,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翟山听出了另一层。
寨主坐镇。仗是别人打的。
打完了,斩首多少、俘获多少,写在军报上、传遍寨子的,是那三千精骑,是单雄信,是蒲山公的计。
而寨主,在寨里坐了两天。
他想起昨夜他爹说的那句话:谁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老子就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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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打完,全寨的人,都会开始琢磨同一个问题。
到底谁能让大家吃上饭。
天黑以后,翟山去了主帐。
翟让正在磨刀。这条汉子磨刀的架势很凶,一下一下,蹭得火星子直冒。
“来干什么。”
“爹,我有个想法。”
“说。”
“沟里那一仗,你去。”
磨刀石停了。
翟让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沟里那一仗,你带兵去。”翟山说,“寨里让二叔坐镇,或者让单二叔留下。”
“为什么。”
翟山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爹,我问你一件事。这半个月,寨里打了几仗?”
“一仗。”
“谁打的。”
“单雄信打的。”
“计是谁的。”
翟让没说话。
“下一仗,还是单二叔打,计还是蒲山公的。”翟山说,“打完了寨里会怎么传?”
“传什么?”
“传蒲山公算无遗策,单大将军勇冠三军。”翟山看着他爹,“那寨主呢?”
翟让把刀往腿上一横。
“寨主在寨里看着家。”
“对。”
“小兔崽子。”翟让忽然笑了,笑得很不好看,“你这是在教你老子争功?”
“不是争功。”
“那是什么。”
“是人心。”翟山说,“爹,底下那几万人跟的是你。你三仗不露面,第四仗他们就该问寨主呢。”
“问出这句话,就晚了。”
帐子里静了很久。
翟让把那把刀慢慢插回鞘里。
“说完了?”
“说完了。”
“老子给你说个事。”翟让往后靠在虎皮上,“大业九年,老子在东郡当法曹。有个姓黄的县尉,管着二百个兵。”
“他手底下有个队正,能打,会带兵,弟兄们服。”
“那个县尉怕这个队正抢他的名声,回回打仗都自己冲在前头。”
“后来呢。”
“后来他冲得太前,死了。”翟让说,“那个队正接了他的位子,把二百个兵带得好好的。”
“爹的意思是……”
“老子的意思是,人心这个东西,抢不来。”翟让说,“该是你的,你在帐子里坐着也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你冲在最前头,也是给别人开路。”
翟山站在帐子中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爹说得对。
可他爹不知道,一年,或者两年之后,会有一场酒。
“爹。”他说,“我知道你说得对。”
“知道就滚回去睡觉。”
“可我还是想让你去。”
翟让盯着他。
“为什么。”
翟山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他没法说。他手里没有一个字的凭据,只有一段模模糊糊的、连年份都记不清的东西。
“我就是想让你去。”他最后说,“我心里不踏实。”
翟让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
这条汉子忽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