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山走到他面前,站住。
爷俩谁也没先开口。
“爹。”翟山说,“账我算给你听。”
“说。”
“出寨的时候,三十车。”
“嗯。”
“回来的时候,九十三车。”翟山说,“少的那些是折成石头算的,一车三十石,两千七百九十石。”
“崔先生点了三遍,寨里的仓吏可以再点。”
翟让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最近的一辆车前,伸手抓了一把。
粟米从他的指头缝里漏下去。
他捻了捻,又抓了一把。
“新粮。”他说。
“新粮。”
“哪儿来的。”
“韦城县仓。”
“抢的官仓?”翟让皱眉,“官仓一丢,郡里的兵三天就到。”
“不会来。”
“为什么不会来。”
“因为丢的不是官粮。”翟山说,“是韦城仓督拿去填空账的私粮。他要是敢报,郡里查账的第一个查他。”
小主,
“这批粮丢了,他这会儿正在想办法把这件事按下去。”
“他比咱们还急着让这事没发生过。”
寨门口,几百号人一动不动。
翟让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盯了很久。
“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知道的。”
翟山看着他爹的眼睛。
“我猜的。”他说,“我猜天底下管仓的都一样。”
翟让忽然笑了。
这条汉子仰起头,笑得胡子直抖,笑声在山道上滚出去老远。
笑完了,他一巴掌拍在儿子肩膀上。
那一巴掌拍得极重,翟山踉跄了半步。
“分粮!”翟让转过身,冲着满寨的人吼,“今夜见肉!”
寨门口炸了。
分粮到一半,出了点事。
翟弘带着儿子过来了。
这位是翟让的亲哥哥,五十上下,穿一身好绢衣,站在粮车前头,背着手,一辆一辆地看。
“好,好啊。”他转过身,笑呵呵的,“大侄子出息了。”
“大伯。”
“这一趟,寨里出了多少人?”
“二十二个。”
“回来的呢?”
“二十二个。”
“咦。”翟弘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没死?”
“一个没死。”
“那可真是巧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周围原本吵吵嚷嚷分粮的人,一下子静了半圈。
翟摩侯在旁边接了话,笑得很客气。
“堂弟,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六十九辆车,两百多个守仓的兵,二十二个人一个没伤到根本。”
“说出去,外头人怕是不信。”
翟山没接。
他转过身,冲着人堆喊了一嗓子。
“柱子。”
“哎!”柱子顶着那颗包成粽子的脑袋挤出来。
“把你的耳朵给大伯看看。”
柱子一愣,抬手就把布扯了。
半只耳朵,血痂结得乱七八糟。
“老瓜,胳膊。”
老瓜把袖子撸上去,一块肉削得见了骨头。
“二毛,胳膊。”
那条吊在脖子上的断胳膊举了起来。
“还有六个死人埋在韦城道上的沟里。”翟山说,“不是我的人,是拦我们的人。”
“大伯要是觉得不信,明日我带路,咱们一块儿去把他们刨出来数。”
翟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开个玩笑罢了。”他摆摆手,“大侄子火气不小。”
“不敢。”翟山说,“我这人算账算惯了,听不得虚数。”
翟弘带着儿子走了。
走出十几步,翟摩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
那天夜里,瓦岗寨的火堆从山脚烧到山顶。
翟山蹲在自己那堆火边上,柱子他们二十二个围着他坐了一圈。老瓜的胳膊缠着布,柱子的耳朵包成了个粽子,二毛的断胳膊吊在脖子上,正用一只手撕肉。
小豆蹲在最外圈,抱着膝盖,一口一口地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