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把碗往桌上一顿,笑着接了话。
“老哥别见怪。这位是俺表弟,去年在城外让人砍了这一刀。”他抬手往老瓜脸上那道疤一指,“刀是躲开了,从那以后就不爱说话了。”
老卒“哎哟”了一声,凑近了看那道疤。
“真够狠的。这刀口……新的啊?”
“新的。”二毛面不改色,“上个月又挨了一下。”
“又挨?”
“老哥你是不知道。”二毛叹口气,把断胳膊往前一送,“俺这条胳膊,也是那回。”
老卒看看那条胳膊,看看那道疤,脸上的笑没了。
“……造孽。”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兄弟,喝我的。”
“不敢当。”
“喝!”
老卒转身吆喝:“给这俩兄弟满上!算我的!”
酒肆里一阵哄。老瓜端着碗,手抖得酒都洒出来了。
老卒晃晃悠悠回自己桌上去了。
二毛捏着碗,靠近了半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小主,
“往后你别出门了。”
“……哦。”
那顿酒喝到三更。
临走的时候,门口那桌两个赶车的还在骂。
“……跑什么夜路啊!车轴都裂了!”
“少说两句吧你。”
“老子就要说!好好的白天不让走,非得半夜起来往那边拉,这不是折腾人么!”
“嘘。”
“嘘什么嘘,又不是拉的官粮……”
同桌那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二毛拽着老瓜,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四更天回到坡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乱得像是在跑。
“少寨主!少寨主!”
翟山从草窝里坐起来。
“小声点。”
“坏了坏了。”二毛的一条好胳膊直挥,“大事,天大的事!”
“喘匀了说。”
“郡里派人来查账!仓部主事带两个书吏,五天前从郡里出发的!”
崔敬猛地坐直了。
“查哪儿的账?”
“整个荥阳郡的仓,一个一个查。”
“什么时候到?”
“听说,就这两天。”
老瓜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怎么了。”翟山问。
“吓的。”二毛说,“路上让人拍了下肩膀,问他哪个营的。”
“你怎么答的。”
“俺说他是哑巴。”
翟山看了老瓜一眼。
这条汉子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瓜。”
“……在。”
“下回换个人去。”翟山说,“这不怪你。”
“怪。”老瓜闷声说,“俺连自己是哪个营的都答不上来。”
“那是因为咱们本来就没有营。”翟山说,“回去我给你编一个。”
草窝里安静了。
翟山听见崔敬的呼吸声变了。
“崔先生。”
崔敬没答。
“崔先生。”
“……在。”这位仓曹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小人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小人自己。”崔敬苦笑了一声,“管城那批粮,账上四十二车。要是没让你们截,如今也该到荥阳了。”
“郡里这一趟查的,或许根本不是韦城。”
“是整个荥阳郡的仓。”
翟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郡要清查所有的仓。这意味着上头有人要动手,或者朝廷缺钱缺粮缺疯了,开始翻底子。
不管哪一种,对下面这些管仓的人来说,都是同一件事。
“所以韦城的仓督,现在在干什么。”翟山问,“崔先生,你是这行的人。要是明后天有人来查你的空仓,你会怎么办。”
崔敬闭上眼睛。
“借。”
“借什么。”
“借粮。”崔敬睁开眼,“把卖出去的粮,从买家手里借回来,先填进仓里。等查完了,再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