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翟山,像是要把这张脸看穿。
“小郎君……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我知道。”
“小郎君,那是杀头的话。”
“杀头的话我说了,你答就是。”
土坡上有人忍不住了。
“少寨主,你这问的是个啥?”柱子在人堆里嚷,“抢仓不就问粮在哪儿么,绕这么多弯子干啥!”
“问粮在哪儿的都是傻子。”翟山没回头,“粮在哪儿,官军也知道,仓外头就摆着两百个兵。”
“那你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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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的是,哪一座仓丢了粮,管仓的自己不敢报官。”
底下面面相觑。
“……啥意思?”
“账上写着有粮,仓里其实是空的。”翟山站起来,转向那几百张脸,一句一句地说,“空的粮,早被管仓的吃进肚子里了。”
“这种仓要是让咱们抢了,那位管仓的头一件事,是烧三炷高香。”
“为啥?”
“因为他终于有了个天大的由头,把亏空推到贼身上。”
土坡下有人开始咂嘴了。
“那他不得报官抓咱们?”
“他不敢。”翟山说,“一报官就要查账,一查账就露馅,一露馅先蹲牢的是他自己。”
“所以这种仓,抢完了,没人追。”
“那位管仓的,说不定还得偷偷谢咱们一声。”
底下一片抽气声。
半晌,人群里不知道谁憋出一句。
“……他娘的,还能这么抢?”
翟山蹲回崔敬跟前。
“现在你回答我。这样的仓,你知道几个。”
崔敬的嘴唇哆嗦起来。
“……七个。”
翟山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土坡上那张榆木案。
“爹。”他说,“这人不能砍。”
“我要他。”
土坡下先是齐刷刷一愣,接着轰的一声炸开了。
“凭什么?!”
“昨儿死了两个弟兄,血还没干呢,你要留个当官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长得白净,穿一身好绢衣,在这片破布烂衫里格外扎眼。
“堂弟。”他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都听见,“留个仓吏做什么,替你算酒钱么。”
翟摩侯。
亲叔叔翟弘的儿子。
翟山没接他的话。他的眼睛越过这个堂兄,落在案后那张脸上。
翟让正盯着他。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有点不耐烦,有点纳闷,还有一点别的,很淡,一闪就没了。
就在他看着他爹这张脸的这一息里,脑子里有个东西凉飕飕地浮了上来。
翟让。
瓦岗寨主翟让。
后来把位子让给了一个姓李的。
然后被那个姓李的,在酒桌上杀了。
“……你倒是说话呀,堂弟。”
翟摩侯的声音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寨主,天都晌午了,弟兄们还饿着呢!”
“砍了砍了,一个刀笔吏,磨叽啥。”
翟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后脑勺唰地一下麻了。
那不是这具身子的记忆。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本书上、哪段评书里、哪个熬夜刷屏的晚上,扫过一眼的东西。
细节全是糊的。哪一年,哪一天,怎么死的,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事一定会发生。
“翟山。”
案后那个满脸胡子的汉子开口了。
“老子的耐性有限。”
风把旗吹得哗啦响。
翟山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吃惊。
“爹,我跟你做笔买卖。”
翟让眉毛一挑:“你跟老子做买卖?”
“这个人,给我。”
“给你干什么。”
“给我三天。”翟山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让这三十车粮,变成六十车。”
土坡上下彻底炸了。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吹起了口哨,翟摩侯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六十车!”有人扯着嗓子起哄,“小郎君,你咋不说六百车呢!”
“三天!三天老子还能生个儿子出来!”
翟让没笑。
他往后靠回椅背,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慢悠悠地开口。
“做不到呢。”
底下的哄笑,一声一声地掐灭了。
这才是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