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八月末(公元184年)
冀州,下曲阳。
血腥味还没散尽。
混着焦土和尸骸腐烂的甜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城头,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味。
残破的“黄天”旗,已被撕烂大半,像块肮脏的裹尸布,耷拉着挂在旗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皇甫嵩按剑立在墙垛边。
玄甲渗着洗不净的暗红,甲叶子边角挂着碎肉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块被血浸透又风干了的石头。
副将快步上前,甲叶子微响:“将军,清点完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城里那十万亡魂:“斩首逾十万,俘获……近二十万。”
又补了一句:“张宝首级已装匣,可即刻送往洛阳。”
“嗯。”
皇甫嵩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城墙根下。
那里黑压压蹲着大片俘虏,像被驱赶的羊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许多人衣不蔽体,身上带着伤,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黄巾主力,至此算是彻底垮了。
可这天下,就真能太平了吗?
亲兵递上一卷新到的军报。
皇甫嵩展开,扫过,冷峻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好个曹孟德。”
他将战报放在垛口的石砖上,指尖在“济北”二字上点了点,力道不轻,“以少胜多,驱虎吞狼,一举击溃黄巾残部的联军……不错。”
幕僚在一旁轻声道:“将军似乎颇为赞许?”
“黄巾虽平,”皇甫嵩望向帐外,目光似乎越过千山万水,落在更远的州郡上,“青徐兖冀,豪强并起,流寇遍地。孙观授首,管亥仅率数百残部逃走,张燕败退回黑山……让他们互相撕咬,彼此消耗,朝廷方能坐收渔利,徐徐图之。”
他顿了顿,手按在冰冷的剑柄上,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又道:
“这曹操,是个人物。懂得借势,也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敛。”
懂得在别人杀红眼的时候,冷静地算计下一步。
这种人,比战场上横冲直撞的猛虎,更难对付。
济北,卢县。
庆功宴摆得热闹。
大帐里灯火通明,酒肉香气混着汉子们身上的汗味和血腥气,蒸腾出乱世里难得的放纵。
曹操坐于主位,举杯与麾下诸将共饮。
他脸上带着笑,与夏侯惇、夏侯渊等人碰杯时声音洪亮,眼底却依旧沉静,像两潭深水,映着跳跃的烛火,却照不见底。
酒过三巡,有亲兵送上一卷黄绢。
曹操展开,是朝廷诏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