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轻柔步履踏碎院内寂静,李碧华褪去华贵宫装,身着素色流云裙,缓步走到他身侧。她望着儿子瘦削僵硬的侧影,眼底压着长久的心疼,语气放得极尽温和,生怕惊扰他:“离离,别总是这般沉湎低落。我和你父亲,已经替你办妥了朱雀学府的入学事宜。”
王离涣散的瞳孔终于微微收拢,转头看向李碧华,眸底浮出实打实的错愕,这是心性考核过后,他第一次生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朱雀学府?他们为何愿意收我。”
朱雀学府稳居大陆第二,准入心性分数线至少是八十分,当日天枢石20分的结果全大陆监考学府互通备案,按规矩绝无破格余地。
李碧华抬手轻轻抚平他肩头被风吹乱的衣料,眉眼温柔平和,刻意说得轻描淡写:“自然是看中你的天资。你是万年难遇的天灵根,理论实战双榜榜首,单凭修行天赋,本就远超朱雀学府绝大多数弟子。只是学府规矩死板,才卡死心性分数。除此之外,我与你父亲动用了王家、李家两处宗族珍藏的灵矿与高阶丹方,补齐了破格名额的空缺。”
王离垂眸,心底骤然掀起巨浪,随即归于酸涩。这段时间他一味沉溺于复仇后的虚无、正义崩塌的迷茫,自顾自放逐自我,以为自己孤身一人,万事皆可随意。却全然忽略,从头到尾都有人在背后默默兜底。母亲日日留意他的精神状态,父亲放下宗族事务奔走学府,二人不动声色抹平他的后路崩塌,从不让他知晓其中狼狈。浓重的愧疚顺着胸腔蔓延,喉头骤然发紧,嗓音干涩发颤:“母亲,你们……”
“无需多说。”李碧华轻声打断他,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半句责备,只有笃定的信任,“不过是身外之物,没什么可惜。去了朱雀学府,只管放平心态好好生活便好,我的儿子,本就该立于高处,只可惜我们无法为你寻来龙门仙院的资格。”
王离屏息良久,硬生生压下喉头哽咽,平复翻涌的心绪,抬眼认真发问:“父亲,也为我奔波了吗?”
提及王辉,李碧华眼底漾开浅淡释然,缓缓道出深埋多年的家族往事,声音舒缓绵长:“你父亲从不会表露情绪,但他心里,从来比谁都牵挂你。你从前只知王家如今安稳,却不知早年风雨。”
“王家本是末流宗族,早年你祖父早逝,宗族险些分崩离析,全靠你大伯也就是你父亲的兄长苦苦支撑。后来你大伯与挚友外出历练,半路遭遇零散魔修,为护住友人,以身挡魔身死。大伯妻室悲痛过后,直接舍弃年仅七岁的堂哥王承志,断绝所有联系远走他乡。”
“一夜之间,宗族支柱崩塌,遗孤无人照料。彼时你父亲尚未成婚,本该抽身自保,却主动扛起整个王家,一边收拢宗族人心、填补资源缺口,一边亲自抚养王承志长大。我当年初见他,便是看见他在库房清点亏损灵材,连日不眠却神色沉稳,逆境之中不怨不躁,只是低头解决难题,那一刻我便动了心。身处泥泞却自带定力,这般心性最为难得。”
“外界千百年来都流言四起,说你父亲是入赘李家,依靠我李家权势才盘活王家。可我清楚,以你父亲的隐忍与谋略,即便没有李家帮扶,最多耗费多点时间,也能重振王家。我屡次当众驳斥流言,他却次次拦着我。他说,借力从不是羞耻之事,旁人的嫉妒与口舌,不必放在心上。”
李碧华望向竹影,语气郑重补充:“还有一事你不知。如今王家家主以后是你堂哥王承志的,并非你的。但李家宗族实权始终在我手中,只要你开口,我可以立刻扶持你接任李家家主。但我和你父亲从未动过这个念头。你本是翱翔九天的龙凤,宗族权柄、家主名头,全是束缚你的负累。我们只愿你随心而行,不必被世俗枷锁捆绑。”
一席话彻底打通王离心底多年的疑惑。当年他为护住蔡轩,越级对战妖兽身受濒死重伤,一向情绪淡漠的父亲当众暴怒,甚至斥责他愚善。从前他只以为是父亲看重宗族颜面,此刻才明白缘由:父亲怕是想起了大伯为救友人身死一事,父亲半生都在为情义背负重担,深知情义二字背后要付出的代价,他是怕王离重蹈大伯覆辙,因盲目善心葬送自身。
长久笼罩他的虚无迷雾裂开一道缝隙。此前他迷茫前路、否定正义、放任自我放逐,觉得世间万事毫无意义。可此刻他终于醒悟,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父母默默包容他所有阴暗算计,为他兜底所有后果,独自消化所有压力。
前路依旧没有明确方向,他依旧没有心之所向的去处,依旧勘不破善恶正义的边界。但他不再打算彻底摆烂。
“我知道了。”王离深深吐了一口浊气,涣散的眼神第一次重新凝实了些,恢复了往日清冽,“我会去朱雀学府,好好修行。”
又是一日天光清朗,风穿青竹,簌簌碎响落满庭院。王离依旧孤身立在竹下,身姿僵直,目光散漫落在竹枝之间,看似凝神观竹,实则眼底一片空茫,视线从未聚焦分毫。这段时日他始终维持着这般状态,肉身驻足庭院,神魂始终游离在外,对外界感知近乎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