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满架书卷的阴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酒宴已散去,朱忠亮亲自煮了一壶茶。茶香袅袅升起,在烛光中氤氲成一片暖意。
薛钢坐在他对面,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朱忠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薛帅。”
“朱帅请讲。”
朱忠亮看着他,那双被风沙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良久。
“老夫年轻时,不是武将出身。”
薛钢微微一怔,没有打断。
朱忠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悠远起来:
“老夫年轻时,也曾读过书,习过文,考过明经。可惜——”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那块料。考了几次,都没中。”
薛钢静静听着。
“后来老夫想通了。”朱忠亮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薛钢脸上,“读书不成,就去投军。那一年,老夫二十出头,一腔热血,背着一把刀,去了昭义军。”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时候的昭义节度使,是薛嵩薛公。”
薛钢的心微微一动。
薛嵩。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薛仁贵之孙,薛楚玉之子。安史之乱时,曾追随安禄山、史思明叛乱,后见大势已去,举六州之地归降朝廷。朝廷不计前嫌,仍授其昭义节度使之职。此人一生跌宕起伏,在朝在野,都是传奇。
朱忠亮继续道:
“薛公收留了老夫,让老夫在他帐下做个裨将。那时候老夫什么都不懂,刀法稀松,阵法不通,连营中规矩都记不全。是薛公——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跟着薛公,老夫学会了打仗,学会了带兵,学会了怎么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后来,老夫因功擢升太子宾客,出镇普润县,掌管屯田事务。临行前,薛公对老夫说——”
他顿了顿,望着薛钢,一字一句道:
“‘忠亮,你能文能武,日后必成大器。去吧,好好干,别给老夫丢人。’”
烛火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