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公主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方才因确认作者身份而泛起的波澜,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冰火交织的情绪所取代——那是震惊,更是担忧。
“怎么回事?”浔阳公主的眉头蹙得更紧,猛的转头看向李宁,“他即便因朝堂纷争难以留在长安,但是返回安西做他的副大都护,也是顺理成章的去处,更是保全之道。怎么会……签下军令状,出征飞狐峪这等死地?”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不解与一丝隐隐的焦灼。
李宁一脸无奈,甚至有些泄气地摊了摊手:“嗨,姑姑,您没亲眼见到当时金殿上的情形!李吉甫手下那帮人,尤其是那个御史中丞,揪着给薛将军封赏过重的事儿不放,正吵得不可开交呢,前线郦定进将军阵亡的噩耗就传来了。他们便顺势就把薛钢往火坑里推!话里话外,把他说成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不二人选,堵得别人不好反驳。”
“那你怎么不阻止呢?” 浔阳公主看向李宁,目光带着审慎的质询,“你既在场,又是储君,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李宁脸上浮现出几分委屈和懊恼:“姑姑,孤当时立刻就为他说话了!孤特意把话递过去,暗示他若觉艰难或需准备,可以陈情,父皇和诸公也能体谅。这已经是给他台阶下了!
谁知道他竟然像是没听明白,或者根本不想下这个台阶!他直接就站出来,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什么‘国家有难,臣子效命’,什么‘必雪郦大将军之耻’,然后……然后他就应了!还主动说得更狠,直接立下了军令状!您说,孤还能怎么拦?难道当着百官的面,硬说他不堪此任,打父皇和朝廷的脸吗?”
李宁越说越觉得憋闷,“孤是真不知道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看不出那是要他命的陷阱?”
“哦?” 浔阳公主眼中锐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并非仅仅是朝议推举,而是有人借势打压,甚至可说是逼迫他出兵?而薛钢自己……竟然顺势而为,同意了?” 她捕捉到了李宁叙述中隐含的、更激烈的冲突意味。
“可不是吗!” 李宁用力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明摆着是要他立下军令状,将来好凭此问罪!姑姑,您说这薛钢是不是……是不是有些过于刚直,甚至……傻?他怎么能就这么跳进去呢?”
浔阳公主没有立刻回答李宁对薛钢“傻”的评价。她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再次落回那首《满江红》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宁儿,你说他傻?” 她轻轻摇了摇头,“一名在西域那种绝对的劣势下,面对吐蕃大军,曾两次击退十万之众的进攻,最终还能收复多座城池的沙场悍将;一个能从万里绝域、重重阻隔中,活着回到长安,并精准揭发王佖通敌弊案的人;一个能写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单于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这般词句,胸有丘壑、志存高远的将领……你认为,他会是一个轻易被几句激将、一场明显陷阱所惑的莽夫吗?”
李宁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仔细想想,薛钢的过往经历,确实处处透着不简单。
浔阳公主继续道,语调愈发冷静:“他同意,甚至主动加重军令状的条件,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是真正的愚勇,不惜己身,只求速死以全忠烈之名。但观其词,看其行,此人性情刚烈却有韧劲,志在收复而非求死,不像会行此无谓之举。”
“那其二呢?” 李宁忍不住追问。
“其二,” 浔阳公主的眸色深如寒潭,“便是他有所恃,或有所图。或许他看到了我们都未曾看到的飞狐峪战局中的某个契机;或许他自信凭自己的手段,能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军令状,他另有目的,出征本身,就是他要走的一步棋。”
李宁听得有些迷糊,但觉得姑姑的分析似乎更有道理,可随即又想到现实的残酷:“可是姑姑,就算他再怎么勇猛、足智多谋,面对的是承德新败后士气低落的烂摊子,父皇只拨给他三千人马,就算加上飞狐峪残部,面对王承宗二十万贼众,这实力悬殊如同天堑!您……您不会真认为他能成功吧?”
浔阳公主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坦诚道:“本宫也不知道,在如此绝境之下,他能有何种具体办法取胜。纸上谈兵易,沙场决胜难,尤其是这等几乎必败之局。”
“就是嘛!” 李宁像是找到了佐证,“孤就说他是在逞匹夫之勇,或许就是被那帮人气昏了头……”
“不过嘛,” 浔阳公主打断了李宁的话,她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北方战场,“本宫认为,他不可能无的放矢。他既然敢跳,或许……手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或者,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生机’。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生机’。”
“不是,姑姑,” 李宁有些急了,“您就这么相信他?这……这太冒险了!”
浔阳公主转回头,看着侄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淡薄、却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不是相信,宁儿。这是直觉。而有时候,在错综复杂的迷局中,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屡次打破常理之人时,直觉……往往比那些看似严密的逻辑推论,更接近。我们且看着吧,看着这位薛将军,如何在下这盘所有人都认为他必输无疑的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际:“传话给我们在兵部和户部的人,关于薛钢部的粮草军械调配,依旨而行即可,但务必准时、足额,不得有丝毫克扣延误。另外……想办法,将王承宗叛军近期的详细动向、飞狐峪周边最新的山川舆图,还有……郦定进将军殉国前后,军中是否有异常人事变动或流言,这些消息,在薛钢出发前,设法‘无意中’让他知晓。记住,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迹。”
李宁眼睛一亮:“姑姑,您这是要帮他?”
“军令状?三日后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