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文人的残忍

“呦,程壮士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读书人欠了你们似的。”

说话的正是先前那个被程怀安目光吓退的士子,此刻见程怀安背身欲走,仿佛觉得己方又占了上风,胆子重新壮了起来,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优越与讥诮的神情。

“保家卫国,天经地义,朝廷自有封赏抚恤,黎民百姓也莫不感念。可这与诗词之道何干?难道仗打完了,天下人就只能日日哭丧着脸,不能吟咏升平?程壮士怪赵兄的诗‘暖不了冻脚’、‘止不了脓’,这真是……真是强人所难,岂有此理嘛!”他摇头晃脑,引来周围几个士子的低声附和。

“正是此理。”另一位略显年长的文士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接口,“诗者,缘情而发,感物而动。赵贤弟笔下春光,乃是胸中丘壑、学养积淀的自然流露,是对太平年景的礼赞。尔等行伍之人,终日与刀剑金革为伍,不读圣贤书,不究文章义理,自然难以领会其中精妙意境。以己之短,度人之长,更出言不逊,岂非夏虫语冰,徒增笑耳?”

这番话,比之前更加刻薄,直接将程怀安等人贬斥为不通文墨、无法理解高雅的“夏虫”,并将他们的悲愤归咎于自身的无知。

程怀安的宽阔的肩膀明显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硬弓。

赵恒之听着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腔”,他脸上那惯有的傲气,更添了一丝被冒犯后的冷冽。他抬起手,轻轻止住众人的议论,向前踱了一步,视线落在程怀安身上。

“程壮士,诸位同窗所言,虽有些直白,却也在理。诗有诗的国度,沙场有沙场的法则,本非一路。壮士以行伍艰辛,来质疑诗文风雅,好比以尺量斗,谬之千里。”

他顿了顿,折扇“唰”地展开,又缓缓摇动,继续道:“况且,我辈读书人,寒窗十载,皓首穷经,所求者,乃是经世济民之大道,润泽天下之文章。诗词小道,不过余兴。壮士所言边关苦寒、伤兵惨状,朝廷自有法度体恤,谋臣自有良策安边。此乃庙堂之上、府衙之内当议之事,非是这酒肆雅集间,以几句口号、几滴……嗯,几分意气,便能解决的。”

他巧妙地避开了“血泪”这样的字眼,将程怀安沉痛的血肉经历轻描淡写为“几句口号”、“几分意气”,并将其归入不该在此地讨论的“庙堂正事”,彻底剥离了对方话语在此情境下的正当性。

“至于说‘战死沙场’……”赵恒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刺眼的弧度,“马革裹尸,本是武人职分所在,亦是其荣光所系。古来名将,哪个不是血战功成?若都贪生怕死,何来今日之太平,供我等在此‘清谈’?壮士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当有此觉悟。若心有不平,何不去寻兵部,寻枢密院?在此对着几句无关痛痒的诗文发难,未免……找错了地方,也看轻了自家身份。”

“赵恒之!”程怀安直呼其名,声音嘶哑,“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当兵的,合该就是沉默的石头,流干了血,闭紧了嘴,然后等着你们用漂亮的诗句,把我们的骨头埋进你们‘承平气象’的土里,再踩上去,说一句‘此乃武人本分’?我们的疼,我们的念想,我们的人味,就不配在这太平天下里有一丝声响,就不配让你们这些‘国之栋梁’听进去一个字,是吗?!”

赵恒之在质问下,语气反而更加疏淡:“程壮士,你执念太深了。赵某并无此意。只是希望你明白,各司其职,各安其命。文人提笔,武人执戈,皆是为国。何必强求一诗一词,皆要浸透血火?那并非诗道正途,也……于逝者无益,于生者无补。你若实在意难平,赵某倒觉得,不若将此番愤懑,化为日后疆场之上的勇力,多斩几个敌酋,岂不更实在些?”

最后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看似“劝慰”,实则将程怀安所有的情感与诉求,都粗暴地推回“战场杀戮”这一单一维度,并暗指他们此刻的争辩是无用且不识大体的情绪发泄。

“你们……你们……”程怀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楼雅间,青纱无风自动。

浔阳公主的指尖按在窗棂上:“好一个‘各司其职,各安其命’……好一个‘马革裹尸,本是职分’。” 她睁开眼,看向楼下尚不自知、甚至可能暗自得意的赵恒之,目光清冷如秋霜,“宁儿,你看见了吗?有时,杀人不见血,诛心……更甚于刀。” 李宁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方才那一幕幕文绉绉却刀刀见骨的“道理”,让他这个生长于宫廷的太子,都感到一阵寒意。

薛钢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闲汉心态,觉得程怀安粗鲁却也有趣,赵恒之清高得有些碍眼,这争吵无非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与他这混迹时空的人何干?

可那些话,那些轻飘飘就将滚烫的血、沉默的牺牲、无尽的苦痛归为“本该如此”甚至“不识大体”的话语,钻进他耳朵,却猛地撞进了心里。

那是华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嘶吼,是“青山处处埋忠骨”的寂寥,是“清澈的爱,只为中国”那年轻而决绝的面容……是无数有名、无名的魂灵,铸成一道血肉长城,才换来的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而在这里,在这所谓的“承平气象”之下,这些享受着荫庇的读书人,这些自诩为国之栋梁的才子,竟将护卫这“气象”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的底色,甚至嫌那底色不够“风雅”,碍了他们吟风弄月的“清兴”!他们将将士的痛楚与悲愤,轻蔑地斥为“夏虫语冰”、“匹夫之怒”,用精致的言辞,包裹着最冰冷的麻木与傲慢!

程怀安那带着血泪的控诉与决绝的摔碗,并未如他预想般终结这场对峙。碎陶片四溅的声响还在回荡,一个尖细的声音便从赵恒之身旁钻了出来,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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