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匹夫之勇

“这位……程壮士。”他语速平缓,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诗道精微,各有所好,原也寻常。只是此地乃文人雅集,讲究的是切磋砥砺,而非市井喧哗。壮士若不喜诗文,自可另寻快活去处,何必搅扰他人清兴?”

话语虽还算客气,但那“市井喧哗”、“另寻去处”几个字,分明已将对方划出了此间“雅”的界限。

程怀安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听见没?赵大才子发话啦,嫌咱们是市井之徒,扰了他‘清兴’!”他猛地收住笑,环眼一瞪,那股沙场里滚出来的悍气再不掩饰。

“老子在战场上搏命,保的就是你们这些能在此安安稳稳‘雅集’、吟风弄月的太平日子!怎么,如今老子连句‘诗不好’都说不得了?”

他同桌的汉子们齐声喝道:“说不得?哪个敢说!” 几人“唰”地全站了起来,那股彪悍的气势顿时让周围温度骤降。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年轻士子,被这毫不掩饰的武力威慑一冲,气势不由矮了半截,脸色发白,呐呐不敢再言。

二楼雅间,李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道:“这程怀安……也太放肆了。”

浔阳公主的目光却若有所思,轻声对李宁说:“宁儿,看事情,有时不能只看表面喧嚣。此人之言,固然粗野无文,却也未必全无道理。”

楼下,薛钢嘴里的红烧肉终于咽了下去,他咂咂嘴,觉得这酒楼的酱料似乎咸了点。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程怀安。

眼看局面僵住,赵恒之忽然冷笑一声,折扇“啪”地展开,又缓缓合拢:“程壮士的‘勇’不过,匹夫之勇,逞凶斗狠而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这边虽显怯懦却依旧站着的几个士子,声音提高,“我等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知‘士可杀不可辱’!”

这话一出,倒激起了几分书生意气,那几个士子又挺了挺胸膛。

雅间里,一直冷静旁观的浔阳公主,眉头终于微微蹙起。李宁则轻轻“嘶”了一声,低语道:“这赵恒之……话说得重了。”

程怀安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抬起眼,死死盯住高台上那袭白衣。那目光里翻腾的,已不仅仅是怒意,更有一种被触碰到最不容亵渎之地的沉痛与暴烈。

“匹夫之勇?”程怀安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像钝刀刮过砂石,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赵大才子,你口中的‘匹夫’,是在说我?还是在说老子那些死在战场兄弟?还是在说被蛮子马蹄踏碎了骨头、连个囫囵坟都没有的无数无名之辈?”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踏一步,沉重的脚步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同桌的汉子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我们这些‘匹夫’,用血换来的太平,到了赵才子嘴里,就成了你们风花雪月、品评高下的‘雅兴’底子?我们这些‘匹夫’的命,我们流的血,就只配换来你一句轻飘飘的‘逞凶斗狠’?!”

赵恒之脸色微变,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肯退?折扇紧握,指节发白,他强自维持着风度,语气却更加冷峭:“壮士何须偷换概念?赵某论的是诗艺高下,心境格局,与将士牺牲何干?保家卫国,自是千古大义,赵某岂敢不敬?

然而一码归一码。若论诗,此诗描绘春和景明、盛世闲暇,正是将士用命换来的太平气象,有何不妥?壮士不谙文墨,以戾气解诗意,徒惹人笑罢了。莫非这天下,只许有战场杀伐之声,不许有盛世清平之咏?此非‘国士’所当为,实乃‘匹夫’迁怒也。”

他这番话,看似有理有据,实则避重就轻,将程怀安对诗歌“空泛无魂”的指责,扭曲为对“太平景象”的不满,更再次以“不谙文墨”、“徒惹人笑”暗讽对方粗鄙,用“国士”与“匹夫”对比,高高在上地将自己置于道德与文化的双重制高点。

“放你娘的狗屁!”程怀安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再也忍不住吼道,“少扯这些文绉绉的!咱听不懂!咱就知道,咱爹死在北疆雪地里的时候,家里盼的不是什么‘晓色轻笼柳岸沙’!咱营里弟兄疼得半夜嗷嗷叫的时候,想的也不是‘一袖清风醉落花’!你们关起门来醉你们的落花,凭什么踩着我们兄弟的骨头,说我们不懂‘格局’?说我们是‘匹夫之勇’?!”

赵恒之被这直白惨烈的质问噎得一滞,脸上青白交加。他身边一个士子见势,急于为主子分辩,脱口而出:“沙场惨烈,自当铭记。然则雅集酬唱,本非为记述血污之事而设。赵兄之诗,清丽雅正,正是承平气象,难道非要写得愁云惨淡、血泪交加,才算好诗?才算对得起……对得起你们?” 他本想说“对得起你们这些军汉”,话到嘴边勉强改口,但那语气里的优越与隔阂,依旧明显。

程怀安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士子,那士子吓得一哆嗦,后退半步。

“说得好啊,” 程怀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苦涩,“‘承平气象’……好一个承平气象。原来咱们的血,就是为了让你们看到这‘气象’,然后写出这‘清丽雅正’的诗,再高高在上地告诉咱们,咱们不懂,咱们是‘匹夫’。”

他缓缓环视四周那些或锦衣华服、或纶巾长袖的宾客,最后目光钉回赵恒之脸上,一字一顿:

“赵才子,你的诗,字字工整,句句漂亮。但老子告诉你,它暖不了边关夜哨冻僵的脚,止不住伤兵营里溃烂的脓,更慰藉不了孤儿寡母望穿秋水的眼!它就像……就像这酒楼里最贵的描金细瓷碗,好看,金贵,但老子用它喝不下酒!因为它盛不住真东西!”

他猛地抄起自己桌上那个酒杯,将里面残酒一饮而尽,然后“砰”一声重重砸在桌上,碗应声而裂!

赵恒之合起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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