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贯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翻腾情绪的万一。他素以清直敢言自诩,对边事也多有留心,自认了解安西之苦。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哪有眼前的这一切,远比任何文字奏报、甚至任何口述,都更具冲击力,更直观地展现了什么是“绝望中的忠诚”,什么是“血肉长城”。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与赵郎中的争论,所谓的“事出有因”、“言语不敬”,在那真实的牺牲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一种混合着巨大悲悯、对将士的无限敬意、以及对朝堂现状深沉愤怒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让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猛地转过头,不忍再看薛钢,也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失态,但剧烈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就连那些原本事不关己、只作壁上观的窗后之人,此刻恐怕也再难保持平静。可以想见,那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后,定然也有抽气声,有低低的惊呼,有长时间的沉默。薛钢拿出的,不仅仅是为自己辩白的证据,更是撕开了覆盖在“安西”二字上那层被长安繁华和政治算计所模糊的薄纱,将血淋淋的真实,粗暴地塞进了每个旁观者的眼里、心里。
裴垍是所有人中最早恢复表面镇定的,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比平日更深邃、更复杂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受到的巨大冲击。他宦海沉浮数十年,经历过无数风波,见识过各种奇人异事,但如眼前这般,能将已然逝去的时空片段如此鲜活“重现”的“神物”,闻所未闻!这超出了他对“物”的理解范畴,近乎于“道”或“神迹”。然而,与“神物”本身的不可思议相比,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其中承载的内容。
那些画面,那些面孔,那些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厮杀与死亡……与他记忆中来自各方、往往语焉不详甚至互相矛盾的安西奏报碎片,逐渐重叠、清晰、血肉丰满起来。他仿佛能听到龟兹城头的风声,闻到鲜血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感受到那些白发戍卒面对绝境时,眼中那混合着疲惫、绝望却依旧不肯熄灭的火焰。
“孤臣孽子”……“弃子”……
郑镒之前那轻蔑的词汇,此刻如同烧红的铁水,浇在裴垍的心头,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朝廷的无暇西顾,战略重心的转移,乃至党争倾轧下的冷漠……所有这些“合情合理”的理由,在那些为守卫大唐疆土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老兵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耻。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目光扫过依旧挺立的薛钢,扫过面无人色的赵郎中与郑镒,扫过情绪激荡的韦贯之,最后落在那一片狼藉的现场。这里发生的一切——侮辱、暴怒、毁坏、以及这石破天惊的“证据”展示——都像是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朝廷与边关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以及掩盖在繁华下的麻木与疮痍。
“呼……” 裴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震惊与沉重都吐出去。他再次开口。
“薛都尉……此物……神异。其中所示……骇人听闻,亦……感人肺腑。” 他终究是谨慎的,没有直接评价其真伪,但“骇人听闻”、“感人肺腑”八字,已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相信了其中传达的情感与事实的核心。
他目光转向赵郎中,语气不容置疑:“赵郎中,即刻安排薛都尉至后院精舍,一应待遇,按……待诏功臣例。不得有任何怠慢拘禁之态!薛都尉若有所需,务必提供便利,不得阻扰窥探!”
“待诏功臣例”!这比之前的“按常例”高了不知多少规格,几乎是最高级别的礼遇,明确将薛钢从“待审犯官”的位置,拔高到了“等待皇帝召见的功臣”地位。
赵郎中浑身一颤,嘴唇嚅动,还想争辩什么:“裴尚书,这……这奇物来历不明,恐是……”
“赵懋!” 裴垍罕见地直呼其名,目光如电,“今日之事,是非曲直,本部自有公断!尔等之前言行,本部亦会查问!现在,执行命令!”
“下官……遵命。” 赵郎中颓然低头,不敢再言。
裴垍又看向地上的郑镒,眼神冰冷:“郑镒言语失当,辱及戍边将士,引发事端,伤愈之后,停职反省,听候处置!” 直接停了郑镒的职,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最后,他看向韦贯之,微微颔首:“韦主事方才所言,老成持重。此事牵连甚广,确需审慎处置。便有劳韦主事,将今日所见所闻,亦详细记录,若觉必要,可……另具本章。” 这是暗示甚至允许韦贯之以个人或清流立场,就此事件单独上奏,无疑是为薛钢和安西军情又加了一道保险。
韦贯之肃然拱手:“下官明白。”
安排完这一切,裴垍再次将目光投向薛钢,那目光中已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凝重,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有震撼过后的余悸,有对忠勇的敬意,还有一丝面对未知“神物”的深深忌惮与探究。
“薛都尉,暂且安心歇息。陛下……不日当会召见。” 他最后说了一句,然后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紫袍身影在昏暗的廊庑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压。
薛钢被护卫“礼送”前往精舍,这一次,护卫的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身后,留下的是依旧死寂的现场,和一群心神受到剧烈冲击、久久无法平静的官员胥吏。
角落里,一名年老的兵部书吏,悄悄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湿润,低声对身旁同伴哽咽道:“那……那里面有个老哥,长得……真像我那三十年前戍安西、再没回来的叔父啊……” 这句话,淹没在渐起的、压抑的议论声中。
韦贯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翻腾情绪的万一。他素以清直敢言自诩,对边事也多有留心,自认了解安西之苦。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哪有眼前的这一切,远比任何文字奏报、甚至任何口述,都更具冲击力,更直观地展现了什么是“绝望中的忠诚”,什么是“血肉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