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是韦主事。” 赵郎中认出此人乃是门下省左司郎中韦贯之,虽官职品级与他相仿,但分属不同系统,且此人素来有清直之名,与李绛等人走得近些,并非李吉甫一党。他突然出现在兵部,意欲何为?
韦贯之对赵郎中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赵郎中,方才之事,韦某恰在隔壁公干,略有耳闻。薛都尉言行或有激切之处,然事出有因。郑员外郎核查军功,言语是否全然公允,恐也需斟酌。此事实乃双方争执所致,若即刻以重犯视之,除去衣甲,押入禁室,恐……有失朝廷待功臣之体,亦恐寒了远方将士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薛钢和地上的郑镒,继续道:“况薛都尉乃奉旨入京奏事之人,依制,非有确凿逆罪,不宜轻易械系。依韦某愚见,不若暂且请薛都尉至他处稍歇,由赵郎中将此事本末,连同薛都尉所陈安西军情,一并呈报堂官,乃至宰相、陛下圣裁,方为稳妥。如此,既全了朝廷法度,也不致草率处置,酿成遗憾。”
韦贯之这番话,绵里藏针。他承认了薛钢有“言行过激”的行为,但点明“事出有因”,暗示郑镒不公。他强调薛钢是“奉旨入京”的“功臣”,受特殊礼遇,不宜按普通重犯处置。最后,他将皮球踢给了更高层(堂官、宰相、皇帝),建议走正式汇报程序,而非由赵郎中在此“先行拘押审问”,这实际上是在削弱赵郎中迅速盖棺定论、偏袒郑镒的操作空间。
赵郎中脸色一沉,对韦贯之拱手还礼,语气却强硬起来:“韦主事此言差矣!薛钢殴打朝廷命官证据确凿,众目睽睽!此非寻常‘争执’,乃公然犯上、目无法纪之重罪!依《唐律疏议》及本部章程,本官有权即刻将其收押,查明情由,再行上报。若人人皆以‘事出有因’为由,便可对上官拳脚相加,砸毁衙署,朝廷威严何在?六部秩序何存?!”
他刻意提高音量,既是反驳韦贯之,也是说给周围人听,强调薛钢行为的严重性和自己处置的合法性。
韦贯之神色不变,依旧平静回应:“赵郎中言重了。律法不外乎人情,亦须考量事态缘由。郑员外郎核查军功,本当秉持公心,详加询问。然其言语之间,‘白发老朽’、‘虚报战功’、‘弃子’等词,岂是上官对待远方血战归来将士应有之态?此等言论传出,非但寒安西将士之心,恐亦令天下戍卒齿冷。薛都尉久在边塞,性情刚烈,骤闻此等辱及全军之语,激愤难抑,言行虽过,其情可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郎中:“况薛都尉乃陛下亲旨召见之人,身负奏事之责。依制,此等人员非涉谋逆等十恶重罪,地方及诸司不得擅自械系刑讯,需奏请上方定夺。赵郎中若此刻将其除甲下狱,恐……于制不合,亦恐有越权擅专之嫌,更易引人误解,以为兵部欲堵塞言路,掩盖某事。”
最后一句,已是相当尖锐的暗示,直指赵郎中可能想快速处理、掩盖郑镒不当言行甚至更多内情。
赵郎中脸皮微微抽动,显然被“越权擅专”、“堵塞言路”戳中了要害,心中更恼。他冷声道:“韦主事!你口口声声‘于制不合’、‘越权擅专’,未免危言耸听!本官依律处置本部突发事端,何来‘擅专’?薛钢犯罪在先,人证物证俱在,先行拘押,正是为了理清是非,防止其再有过激之举或串供可能!此乃办案常例,纵是陛下召见之人,亦不可豁免!难道因是陛下召见,便可凌驾于国法之上,肆意殴打朝廷命官而不得拘问吗?此例一开,日后边将入京,是否皆可效仿?朝廷纲纪,岂不荡然无存?!”
韦贯之轻轻摇头,语气依然沉稳,却步步紧逼:“赵郎中,非是韦某危言耸听,亦非谓薛钢无罪。然**事有轻重缓急,法有宽严相济**。郑员外郎言语辱军在先,已失上官体统,是为一过;薛都尉愤而动手,触犯律条,是为二过。二过孰先孰后?孰为起因?若不分青红皂白,只论后过而全然不究前因,恐非‘厘清是非’,而是偏听偏信,处置不公!此非办案常例,实乃颟顸之举!”
“至于‘堵塞言路’,薛都尉携安西军情万里来朝,其所奏之事,关乎西域防务、将士存亡,乃至朝廷对蕃胡之大策。若因其与郑员外郎冲突,便将其立刻打入类似囚牢之禁室,剥除衣甲,严加看管,则其如何撰写奏章?如何陈情细节?若有心人借此阻隔,令安西真情不能上达天听,这‘堵塞言路’之责,赵郎中……可愿承担?兵部……可担得起?!”
这一质问,直指核心利害!将薛钢个人冲突,瞬间提升到了“可能影响重大军情上达”、“贻误国事”的高度。同时再次暗示赵郎中及背后之人可能有心阻挠。
赵郎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厉声道:“韦贯之!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一切依章办事,何来‘阻隔’、‘堵塞’之说?!安西军情若真要紧,薛钢自可书写呈报!然其犯罪事实,亦必须追究!此二者并不相悖!你如此为这犯官张目,百般阻挠本部执法,莫非……是受了何人指使,欲借此案,挟制兵部,干预边事吗?!” 他也是急了,开始反扣帽子,暗示韦贯之有党派背景,借题发挥。
韦贯之闻言,不仅不怒,反而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赵郎中,韦某身为朝廷官员,路见不平,据理而言,何须他人指使?倒是赵郎中,口口声声‘依章办事’,却对郑员外郎辱军之言轻描淡写,对薛都尉‘奉旨奏事’之特殊身份视若无睹,一心只想行雷霆手段,速速镇压。此等‘办事’之法,倒让韦某想起一句俗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是不知,这‘放火’的,究竟是谁?这急于‘熄灯’的,又所为何故?”
“你……!” 赵郎中气得手指微颤,指着韦贯之,一时语塞。
赵郎中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年约三旬、面容儒雅却目光湛然的官员,排众而出。其身后只跟着一名捧书的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