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镒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有让薛钢进入房间的意思,他就是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狠狠的打薛钢的脸。什么安西都尉,什么安西军,不过是藩镇而已。
不去看薛钢的脸色,继续说道:
“这里说你们奇兵复碎叶镇故城,虏获甚众。薛都尉,你应该知道碎叶乃是昔年安西四镇极西之所在,沦于蕃胡之手已近甲子?其地远在热海(伊塞克湖)之西,深入虏境,山川险远,补给断绝。凭安西现今……呵呵,请恕本官直言,凭安西现今残破之力,自保尚且堪忧,又是如何能千里奔袭,攻克此等重镇?这不合常理啊。”
郑镒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薛钢,语气却故作困惑:“该不会是……前线将士求功心切,将一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或者甚至只是探马与游骑的交锋,夸大成了‘收复碎叶’吧?毕竟,战报经由你来传递,这其中恐怕……夸大了吧!”
“夸大”二字,他咬得格外轻,却又格外清晰。
旁边一名捧文书的中年书吏,显然是郑镒心腹,适时地插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京城胥吏特有的、对边军的微妙优越感:“员外郎明鉴。下官早年也看过些边报,这边军哎,也不是第一次有含糊不清的斩获了。什么‘斩首千余’、‘缴获无算’,往往最后核验起来,能有三成属实,已是难得。毕竟,天高皇帝远嘛。” 他瞥了薛钢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那套把戏,我们懂。
另一名年轻些的书吏也跟着附和,语带讥诮:“那可是碎叶城啊,你们上报的还能再夸大些吗?” 说完,他还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与中年书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窗户后的缝隙似乎又开大了一丝,显然,这番对话比之前的刁难更具“爆点”。
薛钢强忍着怒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郑员外郎,碎叶一役,乃郭昕将军亲自谋划,将士用命。吐蕃驻军骄怠,以为我安西军绝无力西顾,故一击得手。为守碎叶,安西军战死两千余人!岂容臆测污蔑!”
“污蔑?” 郑镒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轻轻嗤笑一声,“薛都尉言重了。本官只是依常理推断,提出疑问,何来污蔑?如果有人可作证,尽可能唤来长安对质?空口无凭啊,薛都尉。”
那中年书吏又阴恻恻地接口:“是啊,薛都尉。咱们兵部办事,讲究的是白纸黑字,确凿无疑。您这死亡两千余人,击溃十万吐蕃与大食联军。说出去谁能相信,当我们是三岁的孩童吗?
咱们要是凭这个就信了,那以后是不是哪个边将随便写个‘夜袭天庭’、‘阵斩龙王’,咱们也得当真啊?” 话语中的嘲讽已毫不掩饰。
年轻书吏更是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掩嘴,但那笑声里的轻蔑,谁都听得出来。
郑镒抬手,似在制止手下,眼中却掠过一丝得意,他看向薛钢,语气“恳切”却字字如刀:“薛都尉,你也别怪下面的人说话直。他们啊,也是见多了。这兵部每年收到的边功奏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个个都像安西这般……充满‘传奇色彩’,那朝廷的武库和府库,早就搬空了。
本官还是那句话,安西将士戍边辛苦,朝廷不会忘记。但这功劳,得是实实在在、经得起推敲的功劳。似这‘复碎叶’、‘败吐蕃大食联军十万’,这太过匪夷所思,若无铁证,恐怕……很难录入正式功簿。非但如此,若因此引来御史台核查‘虚报战功’之嫌,那对郭都护、对薛都尉你,乃至对安西军的名声,恐怕都大大不利啊。”
他不仅否定了碎叶之功,更将“虚报战功”的可怕帽子,隐隐悬在了安西军和薛钢的头顶。
薛钢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那些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东西,在这些满嘴规矩、实则龌龊的京官嘴里,竟然成了“传奇故事”?成了“虚报战功”的嫌疑?
“郑员外郎,有郭昕大都督的印信,有监军魏先池的公文,难道这还不够吗?战死的兄弟,尸骨还埋在热海旁边!这些,够不够吗?!”
郑镒却只是悠然摇头,仿佛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薛都尉,你怎的还不明白?东西在安西,人在安西,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朝廷难道要为了核验你这‘奇功’,再派钦差冒着风险,穿越吐蕃控制区,去那早已焚毁的碎叶城查验吗?至于尸骨……天下何处无枯骨?又能证明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薛钢阴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决定再添最后一把火,彻底击垮这个边军汉子的心理防线。他的语气变得格外“推心置腹”,却也更显刻薄:
“薛都尉,本官看你也是条汉子,不妨与你交个底。如今朝堂上下,谁人不知安西已是弃子?朝廷财力兵力,着力于平定河朔、震慑藩镇,哪有暇顾及西域那等不毛之地?郭昕将军也罢,你也罢,还有安西那些将士,说句不好听的,不过是困守孤城,自生自灭罢了。你们在那里打生打死,是忠勇,可这忠勇……值几个钱?又能改变什么大势?”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如同毒蛇吐信:“你们所谓的战功,在长安诸公眼里,不过是边陲小打小闹的注脚,是茶余饭后或许会感叹一句‘将士不易’的谈资,仅此而已。你还真指望凭着这些编造出来的‘故事’,来换取高官厚禄,封妻荫子?醒醒吧,薛都尉。能活着回来,领一份赏赐,安安分分找个地方度此残生,已是你的造化。何必为了些虚妄之名,在这里纠缠,惹祸上身呢?”
“弃子”?
“不毛之地”?
“小打小闹的注脚”?
“茶余饭后的谈资”?
“虚妄之名”?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薛钢的心上,烫在所有安西英烈的魂灵上!
郑镒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有让薛钢进入房间的意思,他就是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狠狠的打薛钢的脸。什么安西都尉,什么安西军,不过是藩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