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了，我这就过去。” 薛钢收敛心神，点了点头。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确认并无失礼之处，便随着那小厮向外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清晨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府中仆役见到他，皆垂首避让，神色恭谨，显然已得了吩咐。
来到府邸正门侧方的车马院落，景象便清晰起来。一辆青幔小车已套好一匹温顺的驽马，安静地停在门廊下。车并不华丽，却用料扎实，收拾得十分整洁。车旁，昨日见过的那名鹅黄衫子丫鬟春茗正侍立着，见到薛钢，眼神里仍有一丝未消的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静立在车辕旁的那道身影。
郭婉今日显然特意装扮过。她未着昨日抚琴时的鹅黄淡青，而是换了一身更便于出行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肩上随意搭着一条浅碧色披帛。头发梳成了简单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并两朵小小的淡紫色绒花，耳畔缀着珍珠耳珰。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点朱色，既不失闺秀的雅致，又比昨日少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多了几分出门的郑重与清新。
晨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身姿和沉静秀美的侧颜。她并未东张西望，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脚下光洁的青石板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姿态娴雅，仿佛一株静静绽放的玉兰。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眸，朝着薛钢走来的方向望去。
四目相对。
薛钢看到，郭婉的眼神依旧沉静，但其中昨日那种受惊后的紧绷与审视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主人招待客人的温和礼貌。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得体的弧度：“薛公子，早。”
声音清越，如同檐下风铃。
薛钢上前几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抱拳行礼：“郭小姐早。劳烦小姐久等，薛某惭愧。”
“薛公子不必客气。” 郭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祖父吩咐，让我带公子在邠州城内略走一走，看看风物。邠州虽不及长安繁华，却也别有一番边城气象。公子，请上车吧。” 她侧身示意，动作流畅自然。
春茗已上前，准备放下车凳。
薛钢却道：“多谢小姐美意。只是薛某习惯步行，坐车反而不便观览。不知可否与小姐一同步行？若小姐觉得疲累，乘车亦可，薛某随行在侧便是。”
他此言一是确实不习惯坐这种马车，二来步行也更方便观察环境、与人交谈。三来，也让双方相处显得更随意自然一些，减少那种正式出游的拘束感。
郭婉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薛钢，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依公子。步行也好，更能细看街景。” 她转头对春茗道：“春茗，你让车夫驾车在后面慢慢跟着便是。”
“是，小姐。” 春茗应下，目光在薛钢身上又转了一圈，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于是，两人并肩，踏着清晨的阳光，走出了长史府威严的侧门。春茗落后几步跟着，那辆青幔小车则缓缓驶在更后方。
门外的街道已然苏醒，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挑着担子的货郎穿行，空气中飘荡着面食、汤饼和各种市井的气息。邠州城作为边州治所，既有军镇的肃穆，也有因地处要冲而带来的商旅繁华。
郭婉稍稍走在前面半步引路，步履轻盈而稳定。她似乎对街道很熟悉，偶尔会轻声向薛钢介绍一两处值得一看的坊市或建筑，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薛钢听清。
薛钢一边应和，一边暗自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同时也留意着身旁这位特别的“向导”。他发现，郭婉虽然看似沉静少言，但言谈举止间尺度拿捏得极好，既尽了地主之谊，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而她今日这身装扮，显然也是花了心思，既不显招摇，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气质。
晨光渐盛，市集的喧嚣如同逐渐煮沸的水，在两人周围翻滚。郭婉引着薛钢走过一个售卖胡人精致铜壶的摊位，又绕过一处散发着浓郁香料气息的棚子，见薛钢目光虽掠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却始终没有驻足询问的意思，不由轻声问道：
“薛公子，这市集虽不比长安东、西二市，倒也汇聚了四方之物。你可有什么想要看看、或买下的吗？但说无妨。”
薛钢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热闹的长街。他的视线掠过那些散发着木香的崭新家具摊，尤其是其中几件檀木矮几。若是自己，他一定会购买。但此刻……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娴静而立的郭婉，心中暗自苦笑。买？怎么买？难道要当着这位长史孙女的面，凭空让一套沉重的檀木家具消失？就算买下了，又该如何解释去处？自己如今客居郭府，连个固定的私宅都没有，难道要跟人说“麻烦帮我运回西域安西都护府”？这借口荒谬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更何况，他猛然意识到一个更基础、更现实的问题——钱。他此刻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
穿越以来，他依赖空间里的现代物资和特殊能力解决了许多生存危机，在西域他根本就用不到钱，即便偶尔用到，身边有那么多的护卫，那用他花钱。因此忽略了在这个时代最普通的民间日常交易货币。
开元通宝！
薛钢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昨日郭昫确实提过，今日让郭婉带自己在邠州城内逛逛。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客套之言，或者至少会由管事之流陪同，没想到竟是郭婉亲自来等，而且还如此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