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绛年岁稍长，性情沉稳多智，待皇帝喘息稍平，便上前一步：
“陛下，王佖罪大恶极，万死难赎其辜，此确凿无疑。然，请陛下暂息盛怒，细思之，此祸事未酿成滔天大乱，反成朝廷一举整肃朔方、震慑诸镇的良机。”
李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如电射向李绛：“哦？李卿且细言之。”
李绛从容道：“陛下请看，其一，王佖通敌之事，发于未彰。其与吐蕃之交易尚未完全达成，囤积之建桥巨木已被焚毁，吐蕃渡河之谋受挫。此乃不幸中之万幸，未使我朝陷入实际之大患。其二，其罪证获取及身死，皆由安西都尉薛钢一人完成，过程隐秘，未引发灵州军镇大规模动荡或哗变。局势仍在可控之内。”
“其三，也是最关键之处。王佖乃朔方节帅，其如此作为，虽是其个人丧心病狂，然亦反映出某些边镇大员，心存侥幸、藐视朝廷、乃至试图与中央博弈之危险心态。今其罪行暴露，铁证如山，正是陛下申明法度、敲打诸镇的绝佳时机！可借此案，明发诏谕，严斥此类通敌、欺罔之行，重申朝廷权威与边臣之责。让所有藩镇皆知，陛下法眼如炬，忠奸立辨，雷霆之威，绝非虚言！”
崔群亦接口补充：“李学士所言极是。陛下，当务之急有三。首在灵州：须立即选派忠耿干练、深孚众望之重臣，速赴灵州，接掌节度使之职，安抚军民，清查王佖余党，稳定朔方局势，绝不可使权力真空，予吐蕃或其他野心者可乘之机。
次在财货：王佖贪墨甚巨，其密室所藏，须立即由朝廷派员，会同新任节度使及可靠官员，彻底清点、登记、押解入京，充盈国库，亦可昭示陛下惩贪之决心。
三在舆情：对此案之公布，需掌握分寸。既要彰显王佖之罪，以儆效尤，亦不宜过度渲染，以免引发边镇普遍恐慌或反弹。可强调陛下念及朔方将士百姓不易，只诛首恶，余者不问，以安人心。”
两位重臣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迅速将皇帝的愤怒引向了务实而有效的政治操作层面。
李纯听着，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属于统治者的算计与决断所取代。他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已然暗下去的平板电脑光滑的表面：“二卿所言，老成谋国。灵州人选……朕看，左神策军中尉、检校工部尚书李佑，素称忠勇，可堪此任。即日便可拟定敕令。清查赃物之事，着御史台与户部选员，随行李佑一同前往。”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那奇特的“宝镜”上，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那么，最后便是此案的关键之人，也是献上这……奇物与铁证的——薛钢。二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李绛与崔群对视一眼，他们显然早已思虑过此事。李绛率先开口：“陛下，薛钢此人，功过皆极鲜明。其功有三：一为安西信使，传递孤忠捷报；二为洞察并阻止王佖通敌，焚毁敌资，消弭大患于无形；三为格杀叛臣，虽手段激烈，然于当时情境，亦可视为……果断除奸。尤其献上此匪夷所思却确凿无比之证物，使王邠之罪无可辩驳，此功尤大。”
崔群接着道：“然其过亦显：擅杀节帅，纵有千般理由，终是逾越法度。且其身怀此等奇技淫巧……之物，虽于举证有功，然来历不明，恐非正途。若赏赐过厚，恐开侥幸之门；若处置过严，又恐寒了忠义之士，尤其是安西将士之心。”
李纯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郭昫奏疏中言，此子乃安西副都护，曾率军收复碎叶等地。郭昕在私信中，对其更是推崇备至，甚至……”
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二卿，如此看来，此子非但有功，更有实打实的军功与统兵之才。如今安西局面若有转机，正值用人之际；而朝廷方经王佖之变，亦需向天下展示赏罚分明、唯才是举之姿态。”
李绛会意，谨慎提议：“陛下圣明。臣以为，对薛钢，可重赏其功，明释其过，置于可用可控之地。其擅杀王佖之罪，可因‘事急从权、为国除害’特赦，明发诏令说明，以定舆论。其献证、焚敌资、安西旧功，当厚加赏赐，金帛、田宅、爵位皆可酌情赐予。至于官职……”
他停顿一下，看向皇帝：“其既有安西副都护之职，又新立大功，或可晋其爵位，加授散官高阶，召其入京，授一宿卫或京畿紧要军职，如左、右神策军押衙、兵马使之类。如此，既显陛下恩宠信任，使其脱离边镇复杂环境，又可置于陛下眼前，其人与奇物，皆在掌控之中。日后如何大用，陛下可徐徐观之。”
崔群补充：“此外，陛下或可亲自召见，一则示以天恩，抚慰其心；二则可当面细询安西详情及此‘证物’之究竟。此子既能得郭昕如此器重，必有过人之处，陛下亲加甄拔，亦是美谈。”
李纯听完，思忖良久。殿内烛火噼啪，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最终，他缓缓点头，做出了决断：
“便依二卿所议。拟旨：薛钢忠勇可嘉，功勋卓着，特赦其迫于形势之失，赏赐若干。晋其为……云麾将军、封县侯。令其即刻赴阙，朕要亲见这位安西勇士、揭奸功臣。至于任职……待朕见后，再行定夺。”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平板电脑，语气意味深长：“至于此物……及其中所示之王佖丑态，暂由宫中慎密保管。该如何用，何时用，朕自有分寸。”
“陛下圣明！” 李绛、崔群躬身领命。
翌日清晨，邠州城，长史府偏院内。
薛钢起身换上了昨日郭府准备的那身深青色圆领袍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虽无华饰，却自有一股沉稳挺拔的气质。
吃完早饭，一名小厮小跑着进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薛公子，小姐已经收拾妥当，在府门外备好车马，正等着您呢。”
李绛年岁稍长，性情沉稳多智，待皇帝喘息稍平，便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