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龟兹,薛钢选择的道路是:沿塔里木盆地南缘东行。这条路更长、更艰,却有着战略上的深意。沿途的坎城、兰城、播仙、石城、新城等六镇,最后经焉耆返回龟兹。
沿途都是吐蕃统治下的小型绿洲城邦。将这些城镇收复后,昆仑山以北地区将再无吐蕃势力。
十月十八,龟兹,辰时三刻,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那是红色的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大唐的旗帜。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黑色的旗帜如林般涌现,在苍黄的天穹下形成一道移动的玄色长城。
然后,人们看见了那支军队。
清一色的黑色军服,每一张脸都如石刻般肃穆。最令人心头震颤的,是他们每个人额上都缠着的白布——那抹刺目的白,在黑色的军服上如同伤口,如同未愈的疤。
但更震撼的,是前面每一名骑兵怀中抱着的东西。
陶坛。
粗粝的、暗红色的陶坛,被士兵们用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仿佛抱着熟睡的婴孩。坛口用黄泥密封,坛身贴着一张白麻纸,纸上墨字简略:
“安西军第一团、第一营、第一连、连长、张破奴”
“安西军第一团、 第二营、第二连、一排排长、李铁锤”
“安西军第一团、侦查营、三连二排、一班赵四郎”
……
一个坛子,一个名字,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整整一千四百二十二个陶坛,被一千四百二十二名安西军将士抱在怀中。战马似乎也懂得此刻的庄严,步伐齐整而沉稳,马蹄叩击地面发出的不是往常行军的雷鸣,而是一种缓慢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咚、咚、咚。
队伍最前方,薛钢同样素巾。他怀中同样抱着的坛子,坛身贴着:
“安西军第一团、第三营营长多伦”
风大了些,卷起道旁的纸钱,在空中翻飞如雪。
人群中开始有压抑的啜泣声。一个老妇人突然瘫跪在地,朝着某个坛子伸出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那是她被征入伍的儿子,没想到回来的却是一坛骨灰。
但她很快被旁人扶起,捂住了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能惊扰这些回家的魂。
队伍没有进入龟兹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