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头,残阳如血,将这座孤悬塞外的堡垒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二十余日。
整整二十余日的血腥攻防,已经将这座曾经扼守丝路要冲的雄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坟场。
城墙垛口多处崩塌,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用泥土、木料甚至尸体仓促填补的缺口,在一次次冲击下显得摇摇欲坠。城墙上,原本青灰色的砖石早已不见本色,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由血污、烟炱和人体组织混合而成的暗褐色硬壳,踩上去黏腻而滑溜。
还能勉强站立在城头的安西军士,已不足两千之数。他们倚着残破的垛口,或瘫坐在血泊中,每一个人都到了极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因干渴和疲惫而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双双望向城外的眼睛,还燃烧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火焰,那是透支了所有生命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执念。
他们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衣袍褴褛,被干涸和未干的血浆糊在身上,分不清颜色。三日前,最后一颗子弹,乃至贺如年配枪里那几颗象征性的手枪弹,都已消耗殆尽。如今,他们手中握着的,是卷刃的横刀,是折断后重新绑缚的长枪,是崩口的斧头,甚至是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弯刀。
贺如年站在城楼最高处,他身上的铁甲布满了刀箭的划痕与凹坑,肩头一处伤口只是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暗红色的血渍仍在缓慢渗出。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城外。
如林的旗帜再次移动,黑压压的吐蕃与大食联军,如同漫过荒原的蚁群,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攻城锤、云梯、以及那些被驱赶在前排,眼神麻木的仆从军,组成了一道死亡的浪潮。战鼓声、号角声、还有敌军士兵冲锋时发出的怪异嚎叫,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撞击着每一个守军紧绷的神经。
最后的时刻,到了。
贺如年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转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喇叭。那喇叭也已破损,边缘凹陷,蒙皮开裂,但他握得很稳。
他走到城墙内侧,面向着那些还能动弹的士兵。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沧桑面孔。
喇叭将他的声音放大,却依旧带着嘶哑和疲惫,然而那嘶哑之中,却有一种钢铁般的坚定,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