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焉耆城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吸纳着从四面八方吐蕃城池送来的唐人。驼铃叮当,马蹄声碎,一队队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同胞,在吐蕃士兵不算友善的押送下,蹒跚走入这座已成为他们希望之地的城池。
薛钢提前运送过来的大批物资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在焉耆城外,大片区域被迅速规划出来,立起帐篷,炊烟也开始在这些临时营地上空袅袅升起。
面对日益繁重的管理任务,薛钢对麾下的安西军进行了一次务实而人情的改革。那些百战余生的老兵们,鬓角已染霜华,体力难复当年,便从冲锋陷阵的第一线退下来。
他们被赋予了更重要的职责:一部分依旧负责焉耆本城的守御,确保核心无忧;更多的则被分派到各个新兴的安置营地,负责治安管理、物资分发和日常巡逻。这些老兵经验丰富,处事沉稳,更重要的是,他们与这些被解救的唐人间有着天然的血脉联系和信任,能更好地安抚人心,维持秩序。
来自于阗、碎叶等地的唐人,还在络绎不绝地抵达。城外的营地不断扩大,人声日渐鼎沸,当登记在册的人数突破六万大关时,那位熟悉的吐蕃使者论颊热,再次出现在了薛钢的都护府大堂。
“参见大都护!” 论颊热的脸色比上次更加晦暗,腰也比上次弯得更低。
薛钢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论颊热,你怎么又来了?这次找我何事?”
论颊热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大都护明鉴,我吐蕃国境内,但凡是能找得到的唐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已悉数送至焉耆。现在实在是……没有了。您看,能否通融一下,换些其他的条件?金银、牛羊、皮货,都好商量。”
“哦?” 薛钢眉梢微挑,转念一想,吐蕃国内经过连年战乱和此前的交换,确实可能榨不出多少唐人了。他当初提出这个条件时,倒真没细算过对方的人口底子。
薛钢心思电转,“论颊热,我只要人!而且必须是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的青壮男女,我不管你们从哪里弄来人。其他的,免谈。而且我提醒你,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论颊热还想再争辩,嘴唇嗫嚅了几下,但看到薛钢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以及堂下安西诸将冷峻的面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能深深一揖,带着满腹的愁绪和无奈,黯然离去。
使者刚走,坐在薛钢下首的魏先池便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都护,您这一计,真是绝妙无比!吐蕃人这下可要头疼欲裂了!”
其他将领一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贺如年疑惑地问道:“老魏,这有什么好的?他们要真是弄不来人,剩下那一半俘虏,岂不是麻烦?”
“切,这都看不出来?” 魏先池轻捋胡须,脸上满是洞察世情的得意,“如今,吐蕃已经用唐人换回了一半被俘士卒,剩下这一半还有那些将领,他们难道能置之不理?绝对不能!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势力,绝不会答应。所以,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必须把这剩下的人赎回去的!”
众将略一思索,纷纷点头称是。高志山沉声道:“既然我们咬死了只要人口,又没限定必须是唐人,那对他们来说,只要是符合年龄要求的人,从哪里来都一样。他们自己国内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别处抢!”
“不错!” 魏先池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闪烁,“向西,向南,那些弱小的城邦、部落,都将成为吐蕃骑兵劫掠的目标。而都护特意要求只要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依吐蕃人一贯的作风,他们会怎么做?恐怕只能是……任其自生自灭,若有反抗,便直接屠戮,以绝后患,才能保证他们抢人的‘效率’!”
魏先池环视一周,见众人都陷入沉思,总结道:“到那时,吐蕃为了满足我们的条件,必将四处出击,烧杀抢掠。我们不仅得到了急需的、能立刻投入生产与戍守的人口,更妙的是,吐蕃此举,无异于在自己周围点燃无数烽火,那些被他们蹂躏的地区和人民,必将对吐蕃恨之入骨!我们安西军兵不血刃,既壮大了自己,又让吐蕃树立了数不清的死敌,让他们未来四面楚歌。此乃一箭双雕,不,甚至是一箭三雕的阳谋啊!”
堂内众将闻言,先是寂静,随即纷纷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看向薛钢的目光更加崇敬。而薛钢,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定下的并非一条足以搅动西域格局的妙计,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轻轻抬手,压下堂下隐隐的兴奋议论,声音沉稳如初:
“好了,这都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人是换回来了,但这只是刚刚开始,路还长着呢!”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庞,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诸位,我们安西军最大的隐患,就是我们的队伍,老龄化太严重了。我们必须吸纳新鲜的血液,兵员,自然是从这换回来的六万多同胞当中挑选。”
说到这里,薛钢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冷硬:“但是,这么多人,龙蛇混杂,里面必然混杂着吐蕃人派来的奸细,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那些新式武器一旦交到这些人的手中,其危害不言而喻!”
在众将闻言,脸色瞬间都严峻起来。他们深知,都护绝非危言耸听。吐蕃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安插眼线、挑动内乱、刺杀是必然之举。
贺如年猛地一拍大腿,粗声道:“都护所言极是!是末将想得简单了!这要是一个不慎,让吐蕃崽子混进咱们的队伍里,那还了得?!”
高志山也沉声附和:“没错,兵贵精不贵多,更要贵在忠诚。若根基不稳,招来的就不是臂助,而是掘墓人了!”
魏先池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沉吟道:“此事确为重中之重。如何在这数万人中,既能选拔出忠勇可靠的兵士,又能将那些魑魅魍魉揪出来,需要一套周密的法子。”
薛钢见众将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因此,我们不能急于求成。征兵,要搞,但奸细,也必须查!我的想法是……”
接下来的日子里,焉耆城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吸纳着从四面八方吐蕃城池送来的唐人。驼铃叮当,马蹄声碎,一队队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同胞,在吐蕃士兵不算友善的押送下,蹒跚走入这座已成为他们希望之地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