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去茶楼那天下午，临安城里有风。不大，但把御街旁那间茶楼的布幡吹得斜了一半。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茶。邻桌坐着三个太学生，两个青布袍，一个灰布袍，都二十出头，正聊今年秋闱。张明端着茶碗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

“今年秋闱，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穿青布袍的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来考的？”

“不是。做药材生意的，路过临安，听说今年科考出了点事。”

“什么事？”

张明喝了口茶，随口提起：“我听说，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

茶楼里静了一瞬。最响的是伙计倒茶，水砸在碗底。张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最安静的角落，有人放下了杯子。很轻的一声。可就在这静下来的屋子里，这一声谁都听得见。靠窗那桌的说话声停了，邻桌擦桌子的伙计也停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硌着了。青布袍的三个面面相觑，没人立刻接。

灰布袍的没接话。青布袍的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你听谁说的？”

“路上听来的。不知道真假。”

他喝完茶就走了，没再多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空了。杯子还在桌上，茶钱压在杯底下。茶钱是两枚铜钱，压得正正齐齐，不像匆忙放的，像坐下来喝过一整壶茶的。可那人连茶都没喝完。张明在门口又站了会儿，看那布幡在风里斜着，这才往回走。他没回头去数那桌人，也没打听角落里的杯子是谁的。话说出去了，听的人会替他把后面的路走完。

三天，风声传遍了临安。茶楼、酒肆、书铺、太学门口，都在说那句“考前见过题目”。没人拿得出证据，人人都在说。士子圈传到文官圈，衙门传到秦桧府里。传的路径也不一样：茶楼里是压低嗓门说，太学门口是聚着三五人议论，衙门里是当值的人趁换班凑在一处咬耳朵。说到第三天，连城门告示栏旁边都有人站着嘀咕。一句没有出处的话，三天工夫长成了满城的根须，谁也说不出头一句是谁说的，谁都听见过后头那些。

第三天傍晚张明回来。他没进窝棚，蹲在门口用炭笔在地上写了三个字：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