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指尖碰到石板底面,停住。不是岩石。一张蜡封的纸。他指甲抠进封边,刮了两息,像拆信封,把纸片揭下来。
巩县的夜,比鄂州沉得多。铁头从矮墙凹陷的坑洞里滑出来,后背贴地,手肘和膝盖交替往前爬。野草扫过脸,露水浸透衣衫。他停了一下,侧耳听。远处什么都没有。草叶摩擦的窸窣声贴在耳边,自己的呼吸比草叶还响。继续爬。四十步,爬了一炷香。
盗洞口就在几步外。白日撒的石灰,暗夜里显出一块浅白。他绕到侧边那块松动石板,指尖卡进石缝,抠住边缘,掀开一道窄缝。
石板蹭着地面,干涩地响了一声,他停了半息,没惊动什么。石板比预想的沉,勉强撬得动。他伸手探进去,摸到那卷白绢,冰凉,丝滑。夹住绢卷往外拖,刚抽出一半,指尖蹭到石板背面贴着的东西。
不是岩石。一张边缘齐整、蜡封贴得牢靠的信纸。
他屏住气,站了两息。侧耳听了一圈。先取出白绢卷,搁在旁边草根上。又探手进缝隙,指甲顺着石板底面刮——刚刮到蜡封边缘,远处一声犬吠。
手缩回来,等了三息。犬吠没再响。重新探手进去,沿着蜡封轮廓把信纸揭下来。封蜡还凉,指腹蹭过纸面,摸得到一点涩。信纸塞进袖筒,白绢卷揣进怀里,退回灌木丛。
背靠一棵枯树坐下。摊开白绢,借着稀薄天光辨认图样。还是七陵地形图,细节有错。永佑陵侧道走向完全颠倒,和岳定军手绘的原图不一样。他重新卷好白绢,就地挖土埋了,把表层杂草铺回去。又摸出袖里的蜡封信笺,对折三叠,封蜡完好。没拆,贴身塞进衣襟最里头。指尖落在泥上,写了一个字:“回。”
铁头避开官道。顺着驿站北边的郊野穿,绕开沿途村落。草鞋走了三个时辰,鞋底磨穿,脚趾露在外头,碎石扎得脚掌刺痛。他提着草鞋赤脚走了一段,又穿上。翻过低矮山岭,回头。永佑陵方向窜起一团火光。一闪,很快黑了,像有什么东西烧完了。他站了三息,转身,往南走。
路过一个村子,他贴着矮墙蹭了点白灰,在内衣领口画了安全记号。拐进干涸水渠,顺着渠底走,两侧高耸的土堤遮住身形。一会儿快跑,一会儿慢走。干粮吃光,滴水未进。破晓前跑出三十多里,脚底血泡裂开,暗色的血渗在鞋底。他蹲在路边撕掉坏死的泡皮,从衣襟扯下一截布条裹住。站起来,膝盖脆响了一声,还是抬脚走。
鄂州的夜,不及巩县深重。岳定军独自坐在文书帐。案面摊着缴获的假图纸,手边铺一块大麻布,炭笔拉出长线,标记巩县到鄂州的路。炭笔在纸上来回比。铁头失联八日,第九日封好盗洞,取信物动身南归。他原算铁头会走官道,五日可到。如今第十二天,官道方向半个人影都没有。他错了。铁头没走官道。
每过一炷香,他掀帐帘往外看一眼。北面的路黑着。放下帘幕。铁头临走前在案角留的“望”字,大半笔画被夜风吹模糊了。指尖碰了碰字迹,收回来,重新落座,提笔誊抄军报。笔尖在“粮草”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他想起KTV包厢里话筒上沾的啤酒味。接着写。字迹比往日更规整,落笔沉稳,少有迟疑。假图推到桌角,真正的原图收进案下木匣。埋下头继续抄。
帐外远处刁斗响了,一下,两下,没了。营地里一匹马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