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踏出营门的一刻，脚步顿住。

他低头取出那封烧剩半截的密信，指尖抚过火漆封口，翻至背面。

火漆之下，竟还叠着薄薄一层封漆。

先前他挑开封口之时，只掀开正面漆层，未曾细看背面。此刻暮色映照，看清——这层漆很薄，半透，风干之后如同凝住的薄胶，覆在纸面之上。

有人特意为之。

趁首层火漆未干，再覆一层薄漆，将第二行密字压在底下。既要让讯息暂时隐匿、不被一眼窥破，又要确保收信人能勘破玄机。

岳定军抽出腰间短刃，刀尖轻贴漆边，一剔。

薄漆完整掀起，一行小字显露。字迹比正面更为细密仓促，落笔很急。

赵构对岳飞的信任出现第一次裂痕。岳飞未遵“勿轻动”之旨，擅自追击金军至朱仙镇。

握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力道收紧。

半年前临安损斋内那道诏书，字句重回脑海——相机进止，勿轻动，以待朕命。

岳飞遵了“勿轻动”的字面，却守不住战局本心。金军溃败之际，他率兵追击，直抵朱仙镇。

赵构明令“勿动”，岳飞逆势而动。

诏书里看似留有周旋余地的“相机”二字，是岳飞眼中的权责，却是赵构心底的违逆。

君臣之间第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自此生根蔓延。

铁头凑近扫过那行密字，沉默无言，只伸出指尖，在“未遵‘勿轻动’”一句下，重重划下一道横线，沉凝醒目。

岳定军将字句反复默读三遍，折好残信，贴身藏回衣领深处。

铁头屈膝蹲落土路，炭笔落纸，寥寥数笔，只写残字。

先落“裂”字的上半部首，又留底部残形，中间劈下一道笔直竖线，将字生生割裂。竖线右侧，几笔勾勒，隐现出“岳”字轮廓。

一字断裂，一形伫立。

无声画出当下危局。君臣之裂，正步步蚕食岳飞立足之地。裂痕日深，无可逆转。

岳定军随之蹲身，与他平视，指尖轻抹土上笔迹，将裂痕拭去。

“秦桧复相，已是定局。”他字句沉稳，条理分明，如同将所有暗线逐一铺展，“他掌权越快，留给岳飞的时间就越少。”

“如今局势四伏。韦氏深陷泥沼、受尽折辱；陈伯安前路断绝、身陷末路；金人仓促北退，朝中议和声浪滔天；秦桧大肆清算旧档，刻意罗织罪名，只为将岳飞扣上‘通金’污名，让赵构不信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