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沿着宫道往御花园走时,脑子里难得有些纷乱。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十余年。
最初他只想抱着首辅老爹的大腿,混个闲职,安安稳稳躺平过一辈子。
蒸汽机也好,格物学社也罢,最开始都只是他打发日子、顺便让自己过得舒服点的小打小闹。
他从没想过要掀动什么时代浪潮。
可事情的走向,早就偏出了他最初的盘算。
他本只想在一潭死水的旧世道里,投颗石子溅几圈涟漪。
没成想石子落下去,竟撞开了泉眼,活水汩汩往外冒,顺着沟渠漫开,转眼就淌遍了大半个天下。
到如今,连他自己都快摁不住这股往前冲的势头。
站在汉白玉石桥上歇脚时,他抬头望了望天。
秋日的太阳悬在半空,光线、温度,和记忆里蓝星的秋日分毫不差。
夜里抬头,月亮也是一样的阴晴圆缺,连山川走势、江河脉络,都和故土隐隐重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平行世界。
这个念头藏在他心底很多年了。
他偶尔会想,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里。
难道真的只是随机的意外,就为了混吃混喝过完这一生?
还是说,他本该做点什么,推着这个和故乡如此相似的世界,少走百年弯路,早点摸到那片更高远的星空。
从前他懒得深想,总觉得躺平就好。
可近日翻完各地送来的月报,看着遍地开花的工坊、节节延伸的铁轨,这个念头终于压不住了。
他不能只当个看热闹的过客。
该往前推一把了。
宫里的光景也早变了样。
原先廊下挂的羊角宫灯,大半换成了电灯,罩着磨砂玻璃,白日里不亮,也比旧灯精致利落。
沿途当差的小太监脚步都比从前轻快,私下里都在说,如今夜里巡夜不用拎着灯笼晃,亮堂得很,连摔跤的都少了。
他没让人通传,一路慢悠悠走到御花园的暖阁。
老远就听见里面老赵的声音,正跟工部的官员交代铁路的事,嗓门洪亮,听着精神头十足。
暖阁的门敞着半扇,里头亮着两盏罩着玻璃的电灯,光线下,半间屋子大的沙盘铺得满满当当。
老赵蹲在沙盘边上,手里攥着根炭笔,正往北边的路线上画标记。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挥了挥手。
“你来得正好,快过来瞧瞧。京通线下个月就能铺完头三十里,试跑的机车工坊那边赶工,月底就能拉出来遛遛。”
方格走过去,目光扫过沙盘。
上面用铜条标出了已动工和规划中的铁路,南北两条主干线横贯东西,旁边还密密麻麻标着支线,连带着矿区、码头、粮仓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不止铁路。
各地的格物工坊、煤矿、铁厂、新式农田,都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子标着,密密麻麻铺了大半张地图。
才短短几年功夫,整个大宁的骨架,就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工部的官员见了方格,连忙躬身行礼,识趣地告退了。
暖阁里一下子清净下来。
方格拉了张圈椅坐下,自己拎着茶壶倒了杯凉茶。
茶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冒着淡淡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