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婉落座,侍女奉上新茶,她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收紧,先轻声叹了口气,才将缘由娓娓道来:“今日来,是有件难事想要求教你。我父亲近日为了陇西的旱情,日夜操劳,愁得寝食难安,我看着心里实在不忍,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化解的法子。”
她将陇西的旱情细细说来:十年九旱的地势,修渠引水屡屡无功而返,百姓无水可饮、无粮可食,朝廷赈灾只能救一时,却解不了长久的困境,说到最后,眼底满是不忍与恳切:“我知道你素来有奇思妙想,旁人解不开的死局,你总能一眼看透根源,哪怕能让百姓少受些苦,也好。”
方格听完,指尖轻轻敲着桌案上的农书,沉默了片刻,慢悠悠道:“这事的根子,不在渠修得不够多、不够长,而在路子走反了。”
南宫婉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前倾身子,屏息凝神等着他往下说:“此话怎讲?你慢慢说,我一字不落都记下来,回去告诉父亲。”
“陇西本就少雨干旱,地势高峻,地下水位又深,硬要从几十里外的河道引水过来,路途远,土质疏松,水在路上就渗光蒸发了,就算修再好的石渠,也是白费功夫,耗银无数却治标不治本。”方格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字字却都戳中了要害,“别老想着从别处引水过来,先想着怎么把天上降的雨、地里存的水留住,再想着怎么省着用水,最后想着种什么能活。核心就三招,集雨存水,节水灌溉,适水种植。”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说得浅显易懂,全然没有半分晦涩难懂的地方:
“第一,修集雨窖,把雨水存起来。陇西虽说春旱严重,可每年夏秋总有几场暴雨,以前这雨落地就顺着黄土坡流走了,半点留不住,全白白浪费了。让县里牵头,教每家每户都修几口集雨窖,用当地的红胶泥反复抹窖壁,防漏防渗,雨季的时候,把雨水、冬天的雪水全存进窖里封好,到了旱季,不管是喝的水,还是浇地的水,就都有了。不用修几十里的长渠,家门口就有水用,省事又管用。”
南宫婉听得连连点头,连忙拿起随身带的纸笔,一字一句地记下来,生怕漏了一个字。她虽长在江南,却也听父亲说过陇西的风土,方格这集雨窖的法子,简直是量身定做,一下子就解了无水可用的死局。
“第二,改节水灌溉,别再大水漫灌了。”方格继续道,“地里浇地,一瓢水泼下去,太阳一晒就蒸发了大半,全浪费了。让陶匠做些细陶管,顺着田垄铺到地里,管身上扎上细密的小孔,水顺着管子慢慢流,直接滴到作物的根部,这叫滴灌。只用以前十分之一的水,就能把地浇得透透的,再多的存水,也经不住大水漫灌,省着用,才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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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适水种植。”方格放下手指,看着她道,“陇西缺水,就别硬逼着百姓种耗水大的小麦、水稻,改种耐旱的作物。谷子、糜子、荞麦,这些作物耐旱耐贫瘠,有点水就能活,收成稳,够百姓填饱肚子;再种些枸杞、沙棘、胡麻,这些不光耐旱,还能卖钱,药铺、油坊、南北货商行都收,百姓种了,不光有饭吃,还能有银钱赚,比硬种耗水的庄稼,强百倍。”
最后,方格落下定论,语气依旧平淡:“就这三招,先存住水,再省着用水,最后选对种的东西,顺着天时地利来,别跟老天爷对着干,这旱情,自然就解了。”
南宫婉握着笔,整个人豁然开朗。
父亲召集了那么多饱学之士、能工巧匠,吵了大半个月,都困在“修渠引水”的死胡同里,可方格这简简单单三句话,就从根上把困了朝廷数年的旱情给化解了。她抬眸看向方格,眼底满是敬佩与感激,起身对着他盈盈一拜:“方格,我替父亲,也替陇西万千百姓,谢谢你。你这法子,是真的能救他们的命,也能解我父亲的燃眉之急。”
方格连忙扶住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不过是随口一说的粗浅道理,刚好对上了陇西的情况罢了。就像我们养花,天天往叶子上泼水,花还是会枯,对着根少浇勤浇,花自然就活了,种地和养花,本就是一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