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李世民躺在甘露殿的龙榻上,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能合眼。
他望着头顶那片蟠龙藻井,满脑子都是那小崽子得意洋洋的模样——这臭小子,本事是大得很,可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好处,偏偏都先紧着他皇爷爷去孝敬。眼里头,到底还有没有他这个父皇?偏偏这小子还成日里把挂在嘴边,念叨个没完,半分上进的心思都没有。
李世民越想越不是滋味,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你这般一心扑在你皇爷爷身上,不肯上朕这儿来孝敬,那就别怪朕,给你个封号,好好敲打敲打你!李世民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你不是天天念叨躺平么?朕偏就成全你,封你个躺平郡王!咱们大唐的王爷,哪个不是风光体面的地名嘉名?偏你躺平不肯动弹,传出去,朕看你怎么见人!
气话说完,他胸口那股子火,却又悄悄泄了几分,到底还是心软了一下,这小子要是个懂事的,明儿就该屁颠屁颠跑来求朕,那时,朕便大发慈悲,给他改封个长沙郡王,也算给他个体面。可他要是不来……嘿,那这躺平郡王,可就真给他坐实了!
翌日,早朝。
李世民高踞龙椅,环视一圈,缓缓开口:朕今日早朝,有一桩喜事,要当殿宣示——恪儿近日屡立奇功,朕思量着,给他封个王爵,以彰其功。
话音一落,殿上登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群臣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听这位屡建奇勋的小殿下,究竟要得个什么显赫的名号。李恪虽是乳臭未干的三岁小儿,可这些日子在长安城里的名头,早已响当当的,谁不知这位小殿下的本事?满朝上下都寻思着,陛下这般宠爱,怕是要封个响当当的郡王了。
朕打算,给恪儿封个躺平郡王李世民淡淡道。
金銮殿上,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躺平……郡王?这算个什么名号?
郡王封号,自周秦以来,莫不是以郡县、山川、嘉名为号——陇西、河东、昭义、忠武,哪一个不是朗朗上口、气派堂皇?二字,真是闻所未闻!
陛下!半晌,一个老臣终于回过神来,颤巍巍出列,躺平二字,既非郡名,亦非嘉号,更不合礼法!贸然以此封爵,恐为后世史官所笑啊!
是啊陛下!又一个大臣急声附和,躺平这等市井俚语入封,此例一开,朝纲礼数岂非要乱套?望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啊!
一时间,满殿群臣纷纷跪倒一片,七嘴八舌,乱作一团。有几个老成持重的,急得直搓胡子;有几个年轻的,缩在班列里偷偷交换眼色,心里直打鼓——这陛下今日是怎么了,竟拿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名号,来封自己最宠的皇子?
李世民却坐在龙椅上,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半晌才开口:
朕只问一句——恪儿的功,是假的不成?
……自然是真功。
那不就得了。李世民放下茶盏,他立了真功,朕给他封个王爵,何错之有?至于封什么名号,那是朕这个当爹的,疼自己儿子的事。朕乐意封躺平郡王,那是朕乐意——怎么,朕烧自家的柴、点自家的灯,还要你们一个个跑到朕耳朵根子底下,指手画脚?
这一句朕乐意,把满殿那几个还在引经据典的老臣,砸得一个个面皮涨红,张着嘴,讷讷半晌,竟没人敢先接话茬。
班列里,程咬金跟尉迟恭,可没少吃这位小殿下的好处——那西山安装队, 就是仨人当初一起拉扯起来的,说好了程、尉二位将军占七成,小殿下拿三成,这些年没少沾光。眼瞅着满朝那帮迂腐老臣,光知道扯礼法,正主小殿下吃了这般大亏,竟没个人肯站出来鸣个不平,俩人早就急眼了。
程咬金地跳了出来,粗声粗气一抱拳: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劳什子礼法!可末将斗胆,替小殿下抱个不平——小殿下好歹立下这许多的功,末将都是亲眼瞧着的!如今好不容易封个王,怎的封了个?!咱们大唐的王爷,哪个不是威风凛凛的?依末将看,该换个霸气些的名号,才配得上小殿下!
就是!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帮腔,好歹给咱小将军,封个传出去响响亮亮的名号,也不寒了功臣的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