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卯时,天刚透出一点灰。
牛三蹲在桥头,把最后一块板子的铁箍敲实,手上缠的布被血浸成了褐色。他敲完,拿锤柄在板面上顿了三下,抬头喊:「掌柜的,齐了。」
韩守拙走上桥,一步一步踩过去。板子是新锯的,木头味冲鼻子,脚底下稳稳当当,一点不晃。走到桥中间,他蹲下身,拿指甲抠了抠板缝,缝里嵌着铁钉,钉帽是素面的,没有「汝」字。
「钉从我自己的箱子里取的。」靖王站在桥头,眼底熬得发青,「魏参那一箱,我让人封了。」
「殿下一夜没睡。」
「睡不着。」靖王看着桥下的水,「你说,母后抄了方子,又描了先帝的字。她这九年怎么过来的。」
韩守拙没有接这一句,站起身,把手上的木屑拍干净:「殿下,车队辰时过桥,我有件事,要借雷沉用一下。」
雷沉被叫到桥头,眼窝比靖王还深。
「你在内府监待过。」韩守拙问,「死了的内侍,名字怎么销。」
「得司礼监批一个『除名』。」雷沉答得很快,大概是这一夜里已经想过了,「批了,内府监的簿子上划掉,月俸停发。没批,就算还活着,月月照发。」
「慈宁宫的俸,谁领。」
「各宫的总管,每月初一,派一个小内侍去内府监的俸房,凭条子领,画押。」雷沉说到这儿,喉结动了动,「我在内府监那几年,慈宁宫领俸的小内侍,右手拇指总缠着布。」
冯简从后头挤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卷抄件,边角卷得起了毛:「掌柜的,我想起来了。昨晚我只说查不到李德是怎么没的,可皇城司的门簿,我抄过。」
他把抄件摊在桥栏上。
「每月初一,慈宁宫的人进内府监俸房,门簿上记『领俸』二字,旁边画押。李德死在三年前冬天,可往后每个月初一,门簿上都有一行。」冯简的手指顺着那一排往下划,「冬月、腊月、正月、二月,一个月都没落。四月初一,也领了。」
「多少。」
「李德的月俸,六两。」冯简早算过了,「三年,三十六个月,二百一十六两。」
汪秉和在旁边吸了口气:「一个死人,领了二百一十六两银子。」
「银子是小事。」韩守拙盯着抄件上那一排画押,笔画歪歪扭扭,都是同一个人的手法,「要紧的是,这个领俸的小内侍,每个月初一进内府监,又出来,他领的是死人的钱,他背后站的,是肯让死人活着的人。」
靖王的眉头皱紧了:「慈宁宫没有大总管,谁给他条子。」
「条子是真的。」冯简答,「印也是真的。慈宁宫的印,在太后手里。」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