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离了太一门洞天,一路御风而行,穿云破雾,直奔那距离最近的一处圣地而去。
那便是太阴门。
萧禹对十大圣地,虽早有成算,却也知道这太阴门,非比寻常。
这太阴门,在十大圣地之中,算得上一个极特殊的存在。它收徒,向以女弟子居多,满门上下,十成之中倒有九成,皆是女子,真正能拜入山门的男弟子,反倒少得可怜,屈指可数。
而更要紧的,是那一门功法。
那太阴门的根本功法,走的便是太阴一道,属阴属柔。修行此道日久,门中那些本就根骨不俗的女弟子,竟会随着修为的精进,而愈发地姿容出众,气韵天成。即便原本只是中上之姿,修个百十年,也当得起一句风华绝代。
是以,外头的修士,私下里,都不称它太阴门,反倒爱叫它一句——
仙女宗。
这二字,倒也当之无愧。
也正因如此,这天下的修士,无不以能迎娶一位太阴门的仙子为荣。若能得一位太阴门真人倾心相许、结为道侣,那于其宗门而言,便等于凭空多了一门极硬的靠山,一份极深的姻亲。
太阴门,便正是凭着这千丝万缕的裙带关系,在这十大圣地之中,经营出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论其影响力,放眼十大圣地,也仅仅只在那太一门之下罢了。
其中,那位名唤姬慕宁的女弟子,便又是这满门仙姝之中,最为出挑、最为声名远播的一位。
只是这等闲话,萧禹心中过一遍,便也不再放在心上。
太阴门的山门,距离太一门并不算远。二人在云海之上,行了不过片刻工夫,萧禹便已遥遥地,望见了那一片群山。
可,也就是这一望,萧禹的身形,却是猛地,顿了一顿。
他身旁的玄天子,亦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面上,浮起了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的神色。
这……这是……
玄天子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骇。
原来,那一片群山,此刻,竟是这般的一番光景。
需知,太阴门的山门,与其余诸圣地,最是不同。
旁的山门,不过依山而建,殿宇重重,掩于山色之间。可太阴门的山门,却是一座天宫——
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云雾之间的,天宫。
太阴宫。
相传,那太阴宫的本体,来头大得吓人。那是远古之时,自那九天之上、太阴星中,坠落而下的一块陨石。这一块陨石,被那太阴门的创门老祖所得,经其祭炼了不知多少岁月,方才化为了一座悬浮于空的、气象万千的宫殿。
自此,这太阴宫,便成了太阴门的镇宗之宝,代代相传。
据传,此宫威力,丝毫不逊色于那些早已绝迹于世的先天神器。若有人能尽数催动其威,当真有毁天灭地、颠倒乾坤之能。
便是平日里,那环绕太阴宫的群山,也绝不寻常。
那些群山,早被太阴门的先贤,暗暗布下了一座巨大的、隐秘的阵法。此阵一成,便有无穷无尽的云雾,自四面八方,缓缓涌来,将那座悬浮的天宫,严严实实地,隐匿了起来,藏得密不透风,非其门人,绝难寻到所在。
这阵法,还另有一桩妙处。
但凡是那些不通灵智的飞禽走兽,误打误撞,闯到此处,都会被那阵法之力,悄无声息地,引偏了方向,让它们自然而然地,便绕过这一片范围,绝不会惊扰到天宫半分。
如此一来,那太阴宫,便愈发显得飘渺出尘,美得不可方物了。
尤其是入了夜,天上的太阴星升起,清辉遍洒之际。
那时,整座太阴宫,便会在那朦胧的月色之下,散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润如玉的、清冷而皎洁的光华来。那一层光华,与天上的月轮,遥遥相映,仿若云海深处,正藏着一轮半遮半掩的、触手可及的明月。
云雾缭绕,清辉朦胧,楼阁隐现,宝光流转。
那一派光景,端的便是人间仙境,教人一望之下,几疑自己已不在凡尘,而是飘飘然,入了那月宫仙阙之中。
这,便是太阴宫,本该有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映入萧禹与玄天子眼帘的,却分明,是另外一番,令人神魂俱震的景象。
那座原本应当高高悬浮于九天之上、隐匿于无尽云海之中的太阴宫——
此刻,竟赫然,坠落了下来。
它,就那样,死死地,砸在了那一片群山之间。
昔日那疏疏朗朗、错落有致的群山,如今,竟被这座从天而降的庞然巨物,给生生地,砸得七零八落,满目疮痍。
但见那无数座本应巍然挺立的山头,此刻,皆已尽数折断、坍塌、崩碎,如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无形的巨脚,给一脚踏得粉碎。碎裂的山石,崩飞的巨岩,如同暴雨一般,自那高处倾泻而下,堆叠成了连绵不绝的、狰狞可怖的石砾荒丘。
而那些原本苍翠欲滴的、千年古木,也成片成片地,倒伏、折断、粉碎,与那些崩碎的土石,搅在一处,混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小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尘土味,那是山石崩碎之后,所扬起的、久久不散的、灰蒙蒙的尘雾。那尘雾,如同一层抹不去的阴霾,沉沉地,压在那一片废墟之上。
而那座太阴宫,昔日那气象万千、宝光流转的绝世天宫,如今,便静静地、七扭八歪地,横卧在那一片废墟的中央。
它,已然,碎裂了。
那高高耸起的、直插云霄的飞檐,断了;那流光溢彩的、雕栏玉砌的楼阁,塌了;那通体流转着清冷宝光的墙壁,倾颓了;那一根根撑起整座天宫的、粗如数人合抱的盘龙玉柱,也一根接一根地,拦腰折断,散落各处,如同死去巨兽的白骨,森然地,指向天空。
残垣断壁,瓦砾成堆。
那,便是昔日的太阴宫,如今,仅存的一切。
萧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景,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震撼。
唯有二字,方能道出此刻,观者心中,那万分之一的分量。
可,真正让萧禹心头一沉的,却远非只是这满目的废墟。
因为,这一大片废墟之上,竟——
没有半点争斗的痕迹。
既没有法力轰击之后,所留下的、焦黑的灼痕;也没有法宝碰撞之间,所迸出的、深深的沟壑;更没有修士斗法之时,那交错的剑光,所斩出的、纵横散乱的、光滑如镜的切口。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座本该有无数门人、无数飞遁的剑光、无数斗法的身影的太阴宫,是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刹那,忽然间,毫无征兆地,便失了一切凭恃,从那天穹之上,一坠而下,硬生生地,摔成了这副模样。
萧禹心头,那丝不祥之感,愈发浓重起来。
他不再迟疑,袍袖一振,一股浩瀚无边的、无形的虚空之力,便自他体内,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向着那一片废墟,铺天盖地地,渗透、探了进去。
他要看看,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之中,可还藏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活人的气息。
然而,那探查的结果,却令他本就凝重的脸色,又沉了三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偌大的、曾经住满了人的太阴宫,那曾经莺声燕语、仙气缭绕的一方圣地,此刻,竟连一丝一毫生人的气息,都寻不到了。
就如同,这里,从来就不曾有过活物一般。
而更令萧禹心头凛然的,是那第二重的、更为诡谲的异状。
他赫然发现,这座太阴宫,这座本该是威能盖世、丝毫不逊先天神器的镇宗至宝,此刻,其通体上下,那些本应处处流转、处处闪烁的各色法阵、各等禁制、各样神纹——
竟然,全部都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就好像,那些东西,从头到尾,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如今残存于此的,竟只有那些最普通、最平凡、与凡间砖石瓦木一般无二的,最寻常不过的建筑罢了。
这座曾经惊天动地、足以改易乾坤的先天至宝,此刻,竟像极了一座普普通通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寻常的山体。
一切超凡,尽数,荡然无存。
萧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而当他将那一线虚空之力,循着此间地脉,向着四周的群山,缓缓延伸开去的时候,那股自心底升起的寒意,终于,不可抑制地,漫上了他的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