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留个心眼,根本活不到今天。
现在你带我们进王城,是帮我们了解情况。
等我们看清楚、问明白,才能把这段经历拿去跟其他人说。
只有自己先踏实了,后头再带别的基地进去,也有个能说话的人。
开个好头,总比之后出乱子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也不是萧禹一个人去。
我也去。”
萧禹明显怔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们之前商量的方案里没有林瑶。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林瑶已经微微摇头,同时在意识里极轻极快地传了一句过来:“这些人曾经都是我的战友。
这本来就不只是你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她站在那儿,腰背挺直,月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得她半边脸极冷极白。
萧禹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两息,终是点了点头,也传音过去:“行。
但你要始终待在我身边。
若有异变,我会直接带你走。
一步都别离开我的视线。”
林瑶没回头,只在意识里回了一个字:“好。”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冷的哼。
维多利亚抱着孩子站在几丈外的一处高地上,暗金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张口便道:“我也去。”
萧禹侧过脸,看着她怀中的小丫头,又看向她那双在夜色里也极亮的淡金色眼睛,只轻轻摇了摇头:“你还要照顾女儿。
这里不能离了你。”
这句话说得极平,平得像说“今晚有风”。
维多利亚嘴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压,似有不甘,却终究没再开口,只把女儿抱得更紧。
小丫头在襁褓里睡得正熟,小嘴偶尔动一下,像在做什么极香甜的梦。
霍猛重重叹了口气,像把胸口那点不高兴全从这口气里吐了出去:“行了,那就别耽搁了。
要走就赶紧走。
夜里赶路,天亮了正好到。”
说完他转身,朝假基地门口那支仍整整齐齐列成方阵的兵马俑挥了挥手。
虎符上的暗金符文极亮地闪了一下,前排兵马俑立刻迈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整面铜墙被缓缓推着前移。
萧禹与苏星澜、温岚几人低声交代了几句,又朝维多利亚那边看了一眼,便和林瑶一起跟上了霍猛的队伍。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山路两侧的黑影极浓极深。
霍猛骑在陶土战马上,虎符悬在腰间,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又沉又稳。
他身旁的一万兵马俑像一条不见尾的长龙,穿过山林,朝秦岭方向缓缓压去。
这支队伍在夜色中极静,只有无数陶土关节摩擦出的低响,像整片山脉正在跟着他们移动。
等他们再次抵达那座地下王城时,天已经快亮了。
深坑四周的夜雾还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寒气从地底慢慢升起来,像有无数张嘴在轻轻呵气。
萧禹上一回来时,是从高空往下俯瞰,只看见坑底城池的轮廓和万千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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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站在坑边,看着下方那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宏伟城池,心里仍然忍不住又沉了几分。
他和林瑶跟着霍猛沿一条极长极陡的青石阶往下走。
石阶每一级都极宽极厚,显然不是为普通人修的。
阶面很干净,像被无数双脚步打磨过千万遍。
他们还没走到城门前,就看见城门口已经站了一排极整齐的仪仗。
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宦官。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秦式深衣,脸白得像一块刚从土里起出来的古玉,眉眼温顺,笑意恭谨。
他身后整齐列着几十个仪仗俑,衣甲鲜亮,腰间佩剑,手中高擎着用青铜长杆挑起的黑色大旗。
旗面在晨风里翻卷,上面绣着一只极威猛的玄鸟,鸟目用暗金线绣成,在风中一闪一闪,像正盯着城外的来人。
更远处的城道两旁,不知从哪儿涌出来大量百姓。
他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城门口望,像早得了消息。
有些还牵着孩子,有些怀里抱着竹筐,筐里装着刚出笼的粟饼。
最外圈站着一排长戈俑,将人群稳稳隔开。
那宦官一看到霍猛,便先一步迎上前,行了个极标准的躬身礼:“霍大夫一路辛苦。
王上命我在此相迎,请贵客入城歇息。”
霍猛翻身下马,朝宦官拱了拱手,又回头对萧禹和林瑶道:“咱们先入城。
王上此刻不在宫中,但已命人安排好了馆舍,二位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同这位内史说便是。”
萧禹点头,和林瑶并肩朝城门走去。
他一脚踏进城门洞,立刻便觉出异样。
这城门从外头看进去,只能望见一片被淡淡雾气笼罩的模糊轮廓,像隔了一层灰蒙蒙的水幕。
可等人真正穿过去,那层雾气便像被某种力量轻轻拨开,整座城市忽然就热闹起来。
再回头,来的方向仍是一片灰蒙蒙的雾,倒像是把外面的世界整个挡在了身后。
城内确实热闹。
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从城门一直通向极远处的宫殿,路宽得能并行十几辆青铜战车。
路面用整块整块的青石铺成,接缝处嵌着暗金色的铜线,被晨光一照,像有金子在地面上缓缓流动。
街道两旁全是低矮但严整的秦式屋舍,青瓦覆顶,土墙刷得极平。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盏长明灯,灯色冷白,昼夜不熄。
无数百姓在街上来来往往,穿的全是秦式深衣,颜色以玄、赭、青、灰为主,布料粗厚,样式古朴。
有挑着热气腾腾陶罐的小贩,有推着独轮车运送草料的汉子,有几个妇人围在井边一边洗衣一边说笑,还有光着脚的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追打嬉闹。
萧禹粗略扫过去,光这条主街上的人,就不下好几千。
更让他心中震动的是,人群里不只有黑发黑眼的东方面孔,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穿长袍、系大带的大乾人,有几个背短弓、披兽皮的北地牧民,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神恩大陆样式短袍、腰间别着细剑的骑士。
这些人混在秦人百姓里,竟也穿着秦式的外袍,若非发色瞳色不同,几乎分不出彼此。
他们讲着各自的言语,偶尔也夹杂几句听不太懂的“官话”,和那些陶土秦人比划着说话,脸上是极自然的热络。
萧禹和林瑶坐在一辆由两个兵马俑牵引的青铜马车上,沿着主干道往城深处走。
仪仗俑在前面开道,长戈轻轻一顿,两侧百姓便极自觉地往后退开几步,让出中间一条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