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原本以为,她说完那番话之后,霍猛会沉默,会犹豫,会像以前在基地里那样皱着眉头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一个谨慎的决定。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师父拒绝跟她回去的心理准备——毕竟他在这里生活了好几个月,有了新的官职,新的同僚,新的生活方式,不跟她回去也很正常。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霍猛不仅没有犹豫,反而用一种极其亢奋、极其笃定的语气,反过来劝她留下。
“瑶丫头,你们那个基地,现在应该也生存得比较艰难吧。”霍猛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而粗粝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林瑶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狂热,“与其让我们跟你回去,还不如你们把基地直接融入王上的城池之中。
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好几万其他幸存者生活在这里——有的是被兵马俑从诡异潮里救回来的,有的是像我们一样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王上的力量足够强大,可以庇护我们所有人。
你是没见过——那些在外面能把一整个营地的人都逼入绝境的高阶诡异,在王上的兵马俑军团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那只受过重伤的右手在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袖子从手腕上滑落,露出小臂上那道从腕部一直延伸到肘部的狰狞旧伤疤。
“而且王上还开放了大秦练气士修行之法,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修行。
不是外面那些需要机缘才能碰运气的序列觉醒——是真正的、系统化的、从最基础的吐纳功法到最高深的神魂淬炼全部一应俱全的完整传承!
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每一个人都能变强,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掌握超凡之力。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口,我们之中必然会诞生出足够多的强者。
到那时候,就可以离开这里,将蓝星所有的诡异和凶兽全部清理干净,夺回属于我们的城市和一切!”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灵能外溢的荧光,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被某种坚定不移的信念彻底点燃之后从内而外透出来的亢奋。
他的眼眶边缘泛着极淡极细的红,瞳孔在长明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那只受过伤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极用力,指节咔咔作响。
而他身后的那些人,脸上也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激动和憧憬之色。
那个刀疤脸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用一种极其笃定、极其自豪的语气接过了霍猛的话头:“你们在外面跟那些诡异拼命,能拼出什么结果?
拼了好几个月,杀了几百头,城外的诡异数量少了吗?
没少。
但我们在这里不一样——王上的兵马俑军团每天都在往外推进,每天都能清剿掉几十头甚至上百头诡异和凶兽。
城外的区域现在已经被清理得越来越远,以前那些诡异多到连兵马俑都需要轮番上阵才能稳住的区域,现在已经被打造成了我们的狩猎训练场。
而且这些兵马俑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工坊里走出来——现在都已经超过百万了。
百万大军!
你们见过百万大军列阵是什么样子吗?
我们从城墙上亲眼看到过,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站在城墙上看下去,连地面是什么颜色都看不到了,全是大秦的黑色战旗和青铜戈尖。
这样的力量,将来必定能把整个蓝星的诡异全部清剿干净。”
旁边一个穿着秦式深衣的中年女人也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两个男人要柔和一些,但语气里同样带着那种让人听了之后会不由自主起鸡皮疙瘩的笃定和虔诚:“而且这里的幸存者现在也越来越多。
光是城里登记在册的幸存者人口就已经超过好几万人了,都在加紧修行练气传承。
王上每隔几天就会派宫中的练气大士到各个坊市里开坛讲课,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到最高深的周天搬运,全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
我三个月前还是个连序列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现在已经是四品练气士了——才三个月。
放在外面,三个月够干什么?
够一个普通人从觉醒序列到勉强能自保吗?
但在这里,三个月就能脱胎换骨。
你们要是留下来,也会被王上赐予传承——王上对所有愿意融入大秦的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愿意遵守大秦的规矩,每一个人都能得到修行之法。”
还有几个年轻人也在七嘴八舌地补充。
有人说王上虽然从不出宫,但每次有新的幸存者被救回来,他都会亲自过问安置的情况。
有人说城里的粮仓永远都是满的,那些陶土人俑不需要吃东西,所有的粮食都分给了活人,从来没有人饿过肚子。
有人说这里的医馆里有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秦药配方,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能治好,他亲眼看到一个被诡异毒液腐蚀了半边身子的伤员在医馆里躺了大半个月就完好如初地走了出来。
小主,
每个人都在说这里有多好,每个人都在说王上有多强大,每个人都在说将来扫除诡异和凶兽必然会成功。
他们的眼睛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被灵能激发的荧光,也不是喝醉了之后迷离的醉光,而是一种被反复灌输、反复强化、反复确认之后已经内化成本能信念的、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萧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那种沉稳而从容的表情,但他的听心能力已经把这些人内心深处的真实念头全部读了个清清楚楚。
他们是真心这么想的。
不是被武力胁迫,不是被药物控制,不是被催眠术洗了脑——至少从他们自己的意识层面来说,他们确实是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位秦王会带着他的不死军团扫清所有诡异,让人类重新成为蓝星的主人。
但正因为他们太真心了,真心得让萧禹觉得极其反常。
他们都是蓝星官方基地的人,在末世之前要么是军人,要么是科研人员,要么是技术骨干,受到的教育体系和他们从小生长的社会环境,理论上应该不会对一个封建王朝的帝王产生如此强烈的推崇和归属感。
更何况这个帝王已经死了至少上千年,也不是活人,而是诡异化之后的一种极其特殊的诡异存在。
就算这个诡异对他们表现出了善意,就算它确实庇护了他们好几个月,正常的心理反应也应该是“这个诡异目前对我们无害,可以暂时合作”,而不是“王上万岁,大秦必将统一蓝星”。
这种程度的狂热已经超出了感激和信任的范畴,进入了某种萧禹暂时还无法确定成因的异常状态。
林瑶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无暇剑心能感知到这些老战友们身上那股狂热的气息,虽然没有任何敌意和杀意,但那种气息本身就让她的剑心在识海深处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本能的警觉。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宦官,那宦官依旧是那副恭敬而从容的笑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但他那双已经接近活人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微的满意之色,就像在看着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有些话不能当着他的面直说,所以林瑶没有戳破,只是用一种极其克制、极其平稳的语气对霍猛说:“师父,这是一件大事。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需要回去和基地里的其他人商量才行。”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拒绝,而是“需要商量”。
任何人听了都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