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敕到。
来宣敕的是黄门侍郎,捧着卷轴,站在殿中念。念得很慢,字字清晰。
大意是:太极宫地势卑湿,暑热难当,非颐养之所;宏义宫在西内苑北,地爽垲,宫室宽闲;今改宏义宫为大安宫,请太上皇移居,以奉安养。
念完,卷起来,双手奉上。
李渊坐在案后,没伸手。
殿里没人说话。杏儿站在侧后方,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凉下来的药。贺内侍跪在下首,头贴着地。崔仁师在西边柱子后头,笔已经落下去了。
“搁那儿吧。”
黄门侍郎把卷轴放在案上,退了三步,行礼。
“太上皇若有旨意,臣当转奏。”
“没有。”李渊说,“朕遵敕。”
那人退出去了。
殿门合上。
李渊伸手,把那卷黄麻纸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宏义宫。
朕知道这地方。武德五年建的,本来是给老二住的。那时候老二打完洛阳回来,功太大,赏无可赏,朕就在宫城西北给修了一座宫,取名宏义。李世民没住几天,还是回了承乾殿。
现在这座宫改了名,叫大安宫,请朕去住。
请。
李渊把纸卷起来。
“贺内侍。”
“奴才在。”
“大安宫有多大。”
贺内侍的头往下压了压。
“回太上皇,宏义宫周回一里余。有正殿一,便殿二,寝殿三,另有厢房若干。”
“太极宫呢。”
“太极宫周回九里余。”
李渊点了点头。
一里对九里。
从总部大楼搬到园区角落的独栋小平房。名义上是“给您单独一栋,安静”。
“地势爽垲。”李渊念着敕书上那四个字,“意思是那儿高,干燥。”
“是。”
“太极宫卑湿。”
“是。”
“朕住了九年的地方,忽然就卑湿了。”
贺内侍不敢接。
李渊把卷轴往案上一放,站起来,拄着杖,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月的天,高,蓝得发硬。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上,黄得发脆。风一过,落几片,打着旋往下走。
其实这事儿早该来。
皇帝住在东宫的显德殿,太上皇住在太极宫的正衙——这个格局摆了四个月,全朝廷都在看着。史官在看,言官在看,天下人在看。
这不合规矩。皇帝就该住太极宫,太上皇就该有个自己的地方。
李世民忍了四个月才提,已经算是孝顺了。
而且提得极讲究。不说“请太上皇让位”,说“太极宫卑湿”;不说“朕要搬进来”,说“请太上皇安养”。整篇敕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全是在替朕的身体着想。
这份公文,专业。
李渊站在窗边,把这些都想了一遍。
想完,心里居然很平静。
朕不生气。
朕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朕唯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贺内侍。”
“奴才在。”
“大安宫在哪儿。”
“回太上皇,在宫城西北,禁苑之南。”
“离宫门多远。”
贺内侍的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