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困了朕十年。”
李渊顿了一下。
“朕也活了十年。”
那句话说完,院子里静了很久。
只有风。
李渊举着盏,眼睛看着天上那一片星。
十年。
朕刚穿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活命。玄武门就在眼前,朕的两个儿子要死,朕自己要被关到死。
朕拼了命去改。朕改成了。建成活着,元吉活着,玄武门那天一根箭都没射。
朕以为改完了就好了。
朕错了。改完了,朕还是进了这个院子。
朕又拼了命想出去。朕没改成。
那两年朕是真的疯了。朕对着墙嚎过,砸过东西,绝过食。朕夜里躺在榻上,一遍一遍地想:为什么。
为什么朕能救两个人的命,却出不去一道门。
朕想了十年,今天才想明白。
因为救人这事儿,是朝着这个世道去的。出门这事儿,是朝着朕自己去的。
你放行的从来不是“李渊想干什么”,是“李渊能给出去什么”。
朕给一样,你放一次。
你不是在关朕。
你是在收账。
李渊把盏收回来一点,看着盏里那点晃动的酒。
酒面上映着一星半点的光,是天上的星映的。
朕十年前要是明白这个道理,日子会不会好过点。
不会。
朕十年前明白了也没用。那时候朕不服。人不服的时候,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朕得摔够七次,得挖塌一条地道,得被鸟拉一头,得送走一个陪了朕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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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走完这十年。
才轮到今天晚上,朕能端着这杯酒跟你说话。
李渊把盏举回原来的高度。
“老天爷。”
“朕最后跟你说一件事。”
“朕这十年,搞出来三十七样东西。朕自己数过。”
“曲辕犁,水车,马蹄铁,纸,印书的板子,牛痘的法子,蜂窝煤,玻璃,纺车,织机,水泥,海船,算盘,扑克,麻将,象棋,凉轮,桌,椅——”
“朕数不全了。”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你给的。”
“是朕从一千四百年后那个地方,一点一点扒拉出来的。”
“朕不是天才。朕上辈子是个坐在格子间里画图的,一个月挣的钱在那个年代买不起半平米房子。朕上学的时候物理不及格,朕连自行车链条掉了都得找人修。”
“朕就是活在那么一个年头,见过那么些东西。”
“朕把见过的画出来,交给这里的匠人,让他们试。石老四炸了三十七炉才炸出那个火药的配比。王匠头做废了两百多块木头才做出第一副犁。”
“东西是他们做出来的。”
“朕只是说了一句:能行。”
李渊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这句话,得有人说。”
“这个世上得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事儿能成’。”
“朕这辈子干的就这一件事。”
“朕这十年被你关在这一百步里,就把这一件事干成了。”
李渊抬起头,把盏举到最高。
“所以你赢了,朕也没输。”
“咱们扯平了。”
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下去以后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李渊把空盏放在桌上。
“当”。
院子里没有声音。
天上那片星没有动。月亮还在东南方,冷冷的,缺了大半。风从北面来,穿过老槐的枝子,呜了一声,过去了。
李渊坐在椅子上,等着。
朕在等什么。
朕自己也说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