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装完。
那天早上,一屋子人站在正殿里等着。
王匠头在墙洞那儿蹲着,两只手扶着牛皮带。
常安在门口。
柳儿站在李渊旁边。
孩子们挤在门槛外头,被奶娘一个一个按住肩膀,不许进。
李渊拄着杖,站在屋子中间。
“开闸。”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小主,
一声木板抽起的响。
然后是水。
水声先是“哗”地一下,接着变成持续的、闷闷的响。渠里的水撞在轮沿的斜叶上,一片一片地推过去。
竖轴动了。
先是慢慢转了半圈,停了一下,又转,然后越转越顺。
墙上那个洞里的牛皮带绷紧了,开始走。
屋里那只小木轮转起来。
横轴跟着转。
四片叶子在头顶上晃了晃。
转了。
先是能看清四片,接着看不清了。
风下来了。
从上往下压,兜头一股。
比上回那架大。大得多。
李渊的胡子被吹得贴在脸上,袍角掀起来。屋里那盏没吹灭的灯“噗”地一下就没了。案上那几张纸飞起来,在屋里打了个转,贴到墙上。
孩子们在门槛外头炸了。
“转了!转了!”
“没人摇!自己转的!”
“它自己转的!”
老二十六挣开奶娘冲进来,冲到风底下站住,仰起脸,头发全竖起来了。
“阿爷!它不停!”
“它不停。”李渊说。
“为什么不停?”
“因为水不停。”
那孩子想了想。
“那水什么时候停?”
“水不停。”李渊说,“渠里的水一年四季在流,白天流,夜里也流。它从上头来,往下头去。它得走。”
“那扇子就一直转?”
“一直转。”
老二十六张大了嘴。
李渊在风底下站着,看着头顶那一团看不清的影子。
成了。朕这十三天没白熬。
上辈子朕看过一个纪录片,讲水力发电。一座大坝,一年发多少亿度电。朕当时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啃苹果,觉得那玩意儿离自己很远。
朕现在也知道那玩意儿离朕很远。
朕这辈子不可能搞出发电机。铜线拉不出来,磁铁做不了,绝缘材料没有,就算做出来一个,也没地方用。
朕认了。
但是水力发电搞不了,水力扇风还不行?
发电是把水的力变成电,电再变成风。
朕这个是把水的力直接变成风。
中间少绕两道弯,还省事了。
一千四百年,绕了一圈,回到最简单的那个法子。
李世民是八月初六来的。
来得没打招呼。仪仗停在宫门外头,那个皇帝自己带着两个人进来的。进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一身常服,后背湿了一片。
李渊迎到廊下。
“陛下怎么来了。”
“儿臣今日无事。”李世民行了礼,抬头擦了把汗,“父皇这院子……”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李渊的肩膀,看向正殿的门。
那扇门开着。
门里头有风出来。
不是热风。
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
风扑在脸上。
那个皇帝愣在那儿。
站了三息,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
“这……”
“进来说。”李渊往里让。
李世民跨过门槛。
进了屋,抬头。
四片叶子在梁下转成一团影子,转出来的风把屋里的空气搅得往下压,压到人头顶上,再往四面散开。屋里的温度比外头低了不知多少。案上的纸被镇纸压着,边角在轻轻抖。
李世民站在屋子中间,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