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提笔答了六个字:
“此物不必,摊开即可。”
后头又加了一句:
“但磨要细。宁可少磨半斗,不可磨粗一分。”
八月,路修成了。
来接的还是黄门,卷轴念完,李渊已经在系靴绊了。
路在城东,从春明门外一直往东,三里。
车走到路口就停了。李渊撩帘子往外看,看了一眼,人就愣在车里。
那是一条灰色的带子。
平的。
从脚下一直铺到眼睛看不清的地方,两边是新栽的柳,柳树后头是田。田是绿的,土是黄的,只有中间这一条,灰得干干净净,一点花纹没有,直得像有人拿墨斗在地上弹了一线。
日头照在上头,不反光,是那种哑的灰白。
李渊下了车。
第一脚踩下去。
硬。
李渊在原地跺了一下。
咚。
不是土的“噗”,也不是石板的“当”。是一种闷实的、整块的响,脚底板能感觉到那个震传出去,传出去以后没有了底下是实的,没有空。
李渊又跺了一下。
“父皇。”李世民在旁边站着,“这路,能行八千斤的车。将作监拉了三日试,车辙不显。”
李渊没搭话。
李渊往前走了。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杖尖点在路面上,笃、笃、笃。
三步之后,李渊停下来。
不硌脚。
朕这十年走的路,青石板是硌的,砖是有缝的,夯土是软的,雨后是烂的。
这条路,不硌,不软,不烂。
就是平。
李渊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干净的。
干净。
李渊在路当中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旁边。
“父皇。”
“嗯。”
“这路修了三里,用了四十七日,工两千一百人。”李世民说,“将作监算过,若推及长安九街,需三年。”
“三年不长。”
“钱不够。”李世民说得很平,“今岁的钱,先要给河北的堤。”
李渊听懂了。
他不是来炫耀的,他是来交底的。
这条三里的路,是样品。样品做出来了,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