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琉璃坊回来那天夜里,李渊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案上那盏灯换了两回油,纸摊了七张,废了五张。
第一张画歪了,轮子画成了个鸭蛋。第二张锭子的位置太靠上,一看就得别着腰摇。第三张想加个脚踏,踏板画成了台阶。
李渊把第三张揉了,扔在脚边。
废物。
朕当年在公司画流程图,甲方改二十遍朕都没揉过纸。
现在给自己干活,三张就上火。
杏儿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地上那几个纸团,弯腰去捡。
“别捡。”
杏儿手停在半空。
“朕还得看。”李渊拿笔杆敲了敲纸团,“错在哪儿,得留着。”
杏儿把水搁在案角,退了半步站着。
李渊摊开第六张纸。
这回先画人。
一个坐着的人,一条腿伸出去,脚踩在一块斜板上。斜板底下连一根杆,杆连到一个大轮的边上。轮子转,带一条绳,绳带三个锭子。
画完,李渊把笔搁下,盯着看了一炷香。
脚踩,手就空出来了。
手空出来,就能同时喂三根纱。
这不是朕发明的。这是黄道婆那一路的东西,比朕晚七百年。朕现在把它提前搬过来,算什么,算插队。
插就插吧。反正老天爷也没管过朕这个。
它就管一件事:不让朕出门。
第七张画完,天快亮了。
李渊把两张纸并在一块儿比,把第六张的轮子又放大了一圈。
轮子大,转一圈拉的线就长,脚下就不用踩那么快。
但也不能太大。太大了屋里摆不下,穷人家就一间房。
这叫什么来着。这叫需求调研。
李渊把笔扔下,揉了揉眼睛。
三日后,图纸连同一张纸条送进宫。
纸条上写了两行:
“此车三锭,脚踏为力,手专引纱。妇人一日之工,可当三日。”
第二行:
“若成,朕想去看看。”
李渊写完最后一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添了四个字。
“看她们纺。”
回信来得比往常慢。第七天上,来的不是黄门,是李世民自己。
那天下着毛毛雨,雨丝细得看不见,只在袍子肩上洇出一片深色。李世民进来的时候没让通报,李渊正蹲在院子里看老周种下去的豆芽。
“父皇。”
李渊没回头。
“你看这豆子。”
李世民走过来,也蹲下。
土里拱出三个白弯钩,顶着两片没舒展开的黄叶子,其中一个的头上还顶着半片豆壳,像戴了顶歪帽子。
“出了三成。”李世民说。
“老周说这批种子存得不好。”李渊用指头把那半片豆壳挑掉,“存了一冬,受了潮。”
李世民看着那株去了帽子的豆芽,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把父皇那张图,给了少府监。”
“成了没有。”
“做出来了三架。”
李渊转过头。
“三架都能转?”
“两架能。”李世民说,“一架的踏板断了。木头没选对,用的松,踩到第三日裂了。”
“换榆木。”
“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