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烧退了十天。
退了以后李渊在榻上又躺了半个月,躺到腊月才能下地。这半个月里,李渊做了两件事:一是把风车的图画了十四稿,二是把前十三稿都烧了。
第一稿画的是四片帆。
烧掉它的理由很简单:长安不是海边。
朕脑子里那个是荷兰的。荷兰那玩意儿在海边,风从一个方向来,一年到头稳得像发工资。
关中不是。关中的风一天能转三回。早上东南,午后西北,夜里又不知道从哪儿刮。
四片死帆,风一转就成了个摆设。
第七稿是立着的轴,八片竖板绕轴排一圈。
这一稿烧得心疼,画了三天。
立轴的好处是不认风向,哪边来都能转。坏处也在这儿:风推着这半边转的时候,另外半边正顶着风。一半的劲儿全用来跟自己较劲了。
效率一半都不到。
不过……
李渊那天在榻上坐了很久,忽然让人取灯来。
不过如果那半边的板子能自己躲一下呢?
第十四稿是这么画的:立轴,八根横臂,每根横臂上吊一片席帆。帆不是钉死的,是用绳系着,两头留松。风从后头推,帆兜住风,鼓成一个包;转到另外半边,帆自己顺着风翻过去,贴着走,跟一面旗子似的。
李渊在旁边写了六个字:兜风则鼓,逆风则偏。
写完把笔一扔,往榻上一躺。
成了。
荷兰人得管朕叫祖师爷。
虽然朕这个是缝合的:立轴是波斯的,软帆是江南水车的,兜风偏转是朕自己瞎琢磨的。
缝合怪也是怪。能转就行。
开春以后,正月还没出,窦昉带着人来了。
“太上皇,臣看了三日。”窦昉把图摊在案上,手指在那八片席帆上点,“这帆用什么?”
“席。”
“芦席?”
“芦席不成,太脆。”李渊摇头,“用蒲席,或者旧帆布。要软,要经得住扑打。”
“若是大风呢?”
“大风就收帆。”李渊拿指头在绳结那儿点了一下,“这几根绳系在下头的桩上,风大了往回一收,帆卷起来,转慢;风停了放开,转快。”
窦昉盯着那个绳结看了半晌。
“这跟船上收帆一个理。”
“就是一个理。”
窦昉抬起头。
“太上皇何时上过船?”
李渊咳了一声。
“朕做梦梦见的。”
窦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赶紧低头。
“臣明白,臣不问了。”
好家伙。
现在满长安都知道朕的东西是“梦见的”了。
这个说法好用。以后什么解释不了的都往梦里推。
反正做梦不犯法。
风车立在城西二十里,泾水的一条支渠边上。
那地方李渊没去成。腿刚好,李世民不放。
图纸送出去以后,李渊在院里等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张三顺跑了六趟,每趟带回来一点消息。
第一趟:地基挖了。
第二趟:轴立起来了,用的是一根整柏木,四个人合抱。
第三趟:横臂装了,装完一试,垮了三根。
李渊听到这一句,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