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图画了两个时辰,撕了。李渊把笔一扔,往后一靠。
不对。朕画的这个是什么玩意儿。朕在博物馆里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犁,辕是弯的,短的,前头有个能转的架子。现在画出来,怎么看怎么像一根扁担绑了块铁片。
李渊揉了揉眼睛。
问题在哪儿?问题在朕不懂犁。
朕上辈子是坐办公室的,朕连锄头都没摸过。朕看那个模型的时候,就是看了个热闹,觉得“哦,弯的,挺巧”。热闹是画不出图的。
李渊在案前坐了半晌,站起来,往外走。
“陛下上哪儿去。”
“找人。”
老陈被从灶房里叫出来的时候,两只手还沾着面。
“太上皇叫奴才?”
“你老家是哪儿的。”
“回太上皇,泾阳。”
“泾阳。”李渊点头,“种地的?”
老陈愣了一下:“奴才十四岁进的宫。进宫之前,家里有五亩薄田。”
“扶过犁没有。”
“扶过。”老陈说,“奴才爹在前头牵牛,奴才在后头扶犁。扶了三年。”
李渊一把抓住老陈的胳膊。
“进来。”
那天下午,大安宫的正殿里出现了一件怪事。
太上皇坐在案后,一个厨子站在案前,比手画脚。
“犁辕多长。”
“回太上皇,一丈上下。”
“一丈。”李渊在纸上比了比,“直的?”
“直的。”老陈说,“一根整木,从犁底一直伸到牛肩上头,架在牛脖子上。”
“那得多重。”
老陈想了想:“沉。奴才那会儿小,一个人抬不动,得两个人。”
李渊在纸上记了一笔:“辕长一丈,直,重。”
“转弯呢。”
“转弯麻烦。”老陈皱着眉,“一块地犁到头,得把牛牵出来兜个大圈子,再掉回来。地头上要留一大块空地不种,专给掉头用。”
“留多大。”
“一丈半吧。”
李渊的笔停住了。
一丈半。一亩地长六十步,宽四步左右。地头上白留一丈半,那就是白扔掉好几分地。一户人家二十亩,光地头就扔掉一亩多。这就是长直辕的毛病。
李渊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还有什么毛病。”
“深浅不好把。”老陈说得顺了,手上比划开了,“犁深了牛拉不动,犁浅了不顶用。全靠扶犁的人使力气往下压。奴才那会儿一天下来,两只胳膊抬不起来。”
“没有什么东西能定深浅?”
“没有。”老陈摇头,“全凭手上的准头。老把式犁得匀,新手一垄深一垄浅。”
李渊又记了一笔:“深浅无准,全凭人力。”
“牛用几头。”
“两头。”
“一头不行?”
“一头拉不动。”老陈说得很确定,“那辕太沉,犁头又是死的,一头牛不出半天就趴下了。”
李渊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