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那一段,李渊一直在看两边。
朱雀大街还是那条街,宽得能并排跑十二匹马,中间的车辙印子压出两道浅沟。街两侧的坊墙一段一段往后退,墙头上有槐树探出来,正是三月,新叶子嫩得发亮。
早市刚开。有挑担的从坊门里出来,看见仪仗,赶紧退回墙根,把担子放下,人跪在地上。担子里是刚出锅的蒸饼,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李渊在马上侧过头,多看了两眼。
这味儿。朕六年没闻着街上的味儿了。
大安宫里也有蒸饼,御厨做的,样子比这个规整多了。可这个味不一样。这个是掺了柴火烟的。再往前,路边有个老妇人拄着篮子往壁根上贴,头低着,身子发抖。篮子里是一篮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
李渊在马上回了一下头。
怕什么。那老妇人不知道马上坐的是谁。只知道旗一来,得让。上辈子朕在写字楼下头也这么让过。领导的车从地库口拐出来,朕们一帮人全往旁边挪。那时候朕在壁根上。现在朕在马上。不好说哪个更自在些。
出了明德门,长安落在身后。
前头就是南郊。
田是新翻的,一垄一垄黑褐色,翻起的土块上还带着湿气。有几处已经出了苗,绿得薄,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动。远处的坡上有牛,慢吞吞地走,赶牛的孩子坐在坡顶。
天从坊墙之间那一条,一下子铺开了。铺得没有边。李渊仰起头,看了很久。
原来天是这么大的。朕在院里也看天。院里的天四四方方,四边是屋檐。朕看了六年那个方块,都快忘了这东西是没边的。
围场在少陵原下头。
到地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过一竿高。李世民带着人在场口等,一身圆领窄袖胡服,玄色,腰上挂着弓韬,头上戴幞头,看着比在宫里精神。
“父皇。”李世民迎上来,伸手要扶。
“不用。”李渊自己滑下马,落地站稳了,扭头看那片场子。
场子极大,从原下一直铺到坡上,全是齐膝的荒草,草里夹着灌木丛。东边有一带矮林,是柞树。远处几个骑兵在收网,把野物往这边赶,隐隐能听见吆喝。
李渊转回身,看着李世民。
“你今日空得开?”
“朝会挪到明日了。”
“为朕挪的?”
“为春蒐。”李世民答得很平,“古礼,天子四时之田,春曰蒐。”
嚯。还给朕引经据典。你直接说“儿臣想陪您出来跑跑”能死啊。不过这话朕爱听。
李渊没接茬,抬手指了指坡顶。
“上头那片,能跑吗。”
李世民顺着看过去。
李世民没先回话,先蹲下去抠了一把土,在手指间捻了捻,又拍掉。
“坡上草浅,土也实。”李世民直起身,“不过父皇……”
“不过什么。”
“太医署交代,父皇不宜疾驰。”
李渊看着李世民。李世民也看着李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李渊忽然想起,这小子今年三十二了。
“二郎。”
“儿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