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窗纸底下一寸一寸爬进来的。
内侍替李渊束发、加冠、系革带……李渊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砖上那条越拉越短的影子。
冠很沉。压在头顶,脖子后头一根筋绷着。
前世打领带都要百度。现在有人给自己穿衣服,还得跪着穿。可惜这福利没法享受,一会儿要见的是三个就要互相捅刀的便宜儿子。
“陛下,”内侍在身后收了手,退开两步,“可要传膳?”
“先见人。”
太极殿的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李建成。
一身赭黄圆领袍,步子稳,走到殿心停住,双手拢在袖里,深深一揖。
“儿臣拜见父皇。”
声音清朗,尾音收得干净。抬起头来,是一张三十七八的脸,眉眼周正,眼下有淡青,昨夜大约没睡好。
李渊坐在御座上,指头搭在扶手的雕纹上。
这就是李建成!课本上一行小字带过的那个人。行礼行得规规矩矩,连袖子的折都是齐的。可惜明天早上,会被自己的弟弟一箭射穿。
第二个进来的是李世民。
李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李世民穿一身青,比李建成矮半寸,肩宽,走路脚跟落地极实,一路走过来,靴底几乎没有声音。到了殿心,与李建成并肩站定,行礼的幅度比李建成浅一寸。
“儿臣拜见父皇。”
四个字,短,平,没有起伏。
抬头的时候,李渊看清了那双眼睛。
不亮,不锐,是静的。像一口深井,白日里看下去也看不见底。眼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骨斜进去一点,旧了。
李渊背上起了一层细汗。
这就是李世民!二十八岁,跟我前世死的时候一个岁数。我二十八岁在改第三十七版方案,这位二十八岁就要登顶。还是要把他老子推下神坛的那种。卧槽,他老子现在好像是我。
第三个是李元吉。
进来的动静最大。靴子在砖上磕出声,袍角甩着风,走到位置上,一屁股就要往下坐,被李建成一个眼风扫过去,才悻悻地站直了,胡乱一揖。
“父皇。”
两个字,含在嘴里。
李渊看着这三个人一字排开。
左边李建成,中间李世民,右边李元吉。
三个人身高差着一点点,衣色一赭一青一紫,都低着头,都不说话,都在等上头那个老头子开口。
李渊在心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这不就是《权力的游戏》开场那一幕吗。三个继承人排排站,老爹坐在铁王座上,底下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把刀。区别是HBO那个还有片头曲,这儿连个背景音乐都没有。而且我还知道结局,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结局的观众,还被摁在剧组里演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