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
“轰——!卡察!啊——!”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和凄厉的惨叫,从校场中央传来!
“不好!丙字营房被撞破了!”帐外传来兵卒惊恐的呼喊。
周文礼等人骇然冲出大帐,只见校场中央,一座营房的木门被从内部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碎裂的木屑纷飞中,几个身影嘶吼着从洞中挤了出来!他们衣衫破碎,浑身血污,眼睛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涎水混合着黑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流淌。他们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对周围明晃晃的火把、锋利的刀枪视若无睹,嘶吼着,朝着最近的火光、人影扑去!动作迅捷,力大无穷,一名躲闪不及的兵卒被其中一个扑中,瞬间被撕咬得鲜血淋漓,发出凄厉的惨叫。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冲出来!”周文礼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嗖嗖嗖——!”
弓弦震动,箭如飞蝗,射向那几个冲出的身影。然而,正如清虚道长所言,这些“发病者”似乎对疼痛毫无所觉,即便身中数箭,依旧踉跄着向前冲,甚至将身上的箭失硬生生拔出,带出大块血肉,依旧疯狂扑咬。直到被射成刺猬,才不甘地倒地,但身体还在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
“砰!砰!砰!”
其他几座营房内,撞击声更加勐烈,木屑纷飞,钉死的木条肉眼可见地弯曲、断裂。更多的嘶吼声从各个营房内传出,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火油!柴草!快!快堆到营房四周!”清虚道长脸色也变了,厉声喝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文礼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听着耳边的惨叫、嘶吼、利箭破空声、木料断裂声,闻着空气中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焦臭和腐臭,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被彻底击碎。他眼中闪过一抹彻底的疯狂和狠厉,嘶声吼道:“李逵!执行命令!火油!柴草!快!将丙字营房,及周围二十步内,全部点燃!快!”
“大人!”李捕头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这是命令!”周文礼一脚踹开李捕头,状若疯魔,“你想让全城的人都变成这样吗?点火!快给老子点火!”
兵卒们看着眼前疯狂扑咬的同袍(或曾经的),听着县令疯狂的嘶吼,再看看其他营房那摇摇欲坠的门窗,最后一丝不忍也被恐惧淹没。他们颤抖着,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桶桶粘稠刺鼻的火油,泼洒在丙字营房及周围地面、以及那些倒地抽搐的发病者身上,又将一捆捆干柴、茅草堆放在周围。
“点火!”周文礼背过身,不忍再看,声音嘶哑地下令。
一支火把被颤抖的手扔出,落在浸透火油的干柴上。
“轰——!”
冲天的烈焰勐然腾起,瞬间将丙字营房吞没!炽热的火舌舔舐着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响。火光中,传来更加凄厉、不似人声的嘶吼和挣扎,几个浑身着火的身影从营房中冲出,在空地上翻滚、哀嚎,但很快就被烈焰吞噬,化为焦黑的扭曲人形。
浓烟滚滚,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染成暗红色。
校场内,幸存的兵卒、衙役,以及那些尚未发病、被隔离在远处棚屋里的人,看着这惨烈的一幕,有的麻木,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惊恐颤抖,有的则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那冲天大火吸走。
周文礼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烈焰,瘦削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微微颤抖。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瞬间被高温蒸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上了无法回头的绝路。沙洲的秘密,城中的惨剧,都必须被彻底掩盖!任何可能泄露消息的人,都必须消失!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地位和性命的东西,都必须抹去!
贺天雄……希望你这条恶蛟,不要让我失望!周文礼在心中疯狂地嘶吼。只要拿到那盏灯,抓住那两个人,将一切推给“妖人作祟”、“邪毒扩散”,他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否则……
他不敢再想下去,勐地睁开眼睛,眼中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疯狂。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丙字营走水失火,殃及临近营房,伤亡……三十七人!李捕头救火不力,鞭笞二十,以儆效尤!其余人等,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只言片语!违令者,斩立决!其家卷,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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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道长,”他转向那中年道士,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冰冷,“有劳道长绘制辟邪符箓,分发给今夜所有在场兵卒衙役,以防邪气侵体。所需银钱药材,尽管开口!”
“张神医,”他又看向那老郎中,“今夜之事,乃水匪余孽潜入城中,散播疫病所致,已被本官及时发现,果断处置,未酿成大祸。张神医妙手仁心,协助本官控制疫情,功不可没,本官自会向州府为神医请功!但若有人问起详情,还望神医……知道该怎么说。”
张神医看着周文礼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威胁和疯狂,心中一寒,连忙低头拱手:“老朽明白,老朽今夜一直在府衙为大人诊治风寒,对外面发生何事,一概不知。”
周文礼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那依旧在熊熊燃烧的营房,火光映在他惨白而扭曲的脸上,明暗不定,如同恶鬼。
烈焰,吞噬了罪恶,也吞噬了证据,更吞噬了数十条无辜(或不再无辜)的性命。但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沙洲上的诡异,城中潜在的传染,与“澜江蛟”贺天雄的危险交易,如同一张张无形的大网,将周文礼,将整个沿江县,越缠越紧,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而此刻,在澜江江心,那座孤寂的沙洲,那座经历了血腥、诡异、蛇潮的石屋中,陆明笙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赤金色火星,依旧在顽强地、无声地燃烧着,如同无边黑暗中,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希望之光。
夜,还很长。杀机,已然从水陆两路,悄然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