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散尽,骸骨祭坛重归“清晰”,然则空气凝重如铅,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吞下了冰冷的铁砂。陆明笙以绣春刀深深拄地,刀尖刺入坚硬的骨质地表数寸,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细密的血珠混杂着灰黑色的污垢不断渗出,又在体表那诡异流转的灰暗光晕下迅速干涸,形成一层触目惊心的血痂。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周身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血管中游走、穿刺。然而,这肉身的痛苦,远不及意识深处那惊涛骇浪的万分之一。
那团没入烙印的混沌灰雾,并未带来任何力量的增长,反而像一枚投入干涸池塘的、贪婪且无比沉重的“种子”。它在陆明笙肋下那古老烙印的“土壤”中扎根,疯狂汲取着他残存的生命力、微薄的“蛊元”,以及……他作为“人”的全部感知与情绪。更为可怖的是,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混乱庞杂、直指万物本源与终结的、难以理解的“信息洪流”。这些信息碎片并非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更接近“道”与“理”的、纯粹而混乱的冲击,它们冲撞、撕扯着陆明笙的意识,试图将他同化,将他变为承载这无尽信息的、冰冷的“容器”。
若非烙印深处,那股源自“巫蛊道”传承、经过灰雾“浸染”后反而显化出一丝奇异清冷气息的能量,始终坚韧地守护着他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并以一种陆明笙无法理解的方式,极其缓慢地梳理、解析、消化着那些最为混乱、最具破坏性的信息碎片,他恐怕早已被这洪流彻底冲垮,要么意识崩散成为活死人,要么肉身因承受不住而爆体而亡。
此刻,他勉强抬起头,视野因剧痛和虚弱而模湖、重影,只能看到不远处慕云州那模糊却挺拔的身影,以及他掌心那枚即便在如此状态下,依旧散发着令人心季的磅礴能量与冰冷掠夺意韵的暗金色“核心”。力量的鸿沟,在此刻的天平上,重若千钧。慕云州身上散发出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冰冷、霸道、高高在上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锁死了陆明笙最后一丝逃遁的可能。他知道,慕云州绝不会放过他,之前的“故友情分”不过是虚伪的面具,此刻的沉寂,不过是猛兽享用猎物前,最后的审视与玩味。
“不能……死在这里……”陆明笙喉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嘴角不断有带着暗沉色泽的血沫溢出。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要将灵魂都碾碎的痛苦,将全部残存的意志,凝聚在烙印深处那一丝清冷气息上。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按照“巫蛊道”心法中那最为基础、也最为晦涩的、关于“存神观想,纳元归藏”的法门,引导着那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融合了灰雾气息的奇异“蛊元”,沿着几乎寸寸断裂的经脉,极其缓慢地运转。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刮骨剜心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冰凉如泉的生机,如同在干涸龟裂的大地上,艰难地渗入一丝水分,滋养着濒临枯竭的肉身与神魂。
烙印传来的清冷感,是此刻支撑他保持清醒的唯一依仗。他能感觉到,每一次信息碎片的冲击,都让烙印本身发生着难以言喻的变化,那灰雾并非单纯的“异物”,更像是一种……残缺的本源,在尝试与烙印,或者说与他这个“载体”,进行一种缓慢而痛苦的“融合”与“补全”。这过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但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可能带来一丝转机的稻草。他必须在慕云州彻底掌控那“核心”、腾出手来对付他之前,尽可能多地恢复一丝力量,哪怕只是能挥出一刀,也要搏那一线生机!
而此刻的慕云州,正沉浸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握的迷醉与掌控感中,这感觉如此美妙,几乎让他暂时忘却了对陆明笙的杀意,全身心投入到对这“无上权柄”的探索与吸纳之中。
掌心的暗金“核心”温顺地悬浮着,丝丝缕缕精纯、冰冷、蕴含着“掠夺”、“吞噬”、“转化”法则真意的浩瀚能量,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劳宫穴,沿着手臂经脉,欢快地奔腾向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丹田气海。他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苦修多年、中正平和的“青冥真气”,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冲击与浸润下,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青色的真气被迅速染上暗金的色泽,变得凝练、霸道、充满了侵略性,每一次运转,都仿佛能引动周遭稀薄天地元气的臣服与战栗。丹田在鼓胀,原本的瓶颈如同薄冰般悄然融化,对天地法则的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尤其是对“掠夺”与“吞噬”的法则,仿佛无师自通,种种玄妙涌上心头。
“妙!实在是妙不可言!”慕云州心中快意如潮,几乎要长啸出声,“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凌驾于凡俗之上,执掌生杀掠夺的无上权柄!陆明笙啊陆明笙,你机关算尽,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开启这‘养蛊棺’,最终却为我做了嫁衣!待我彻底炼化此‘权柄’,修为大进,回到慕家,谁还敢质疑我?谁还能阻我?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这芸芸众生,何人不可为我资粮?”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回到京城后,如何利用这新得的力量,在朝堂、在家族、在江湖,攫取更大的权柄与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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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虚托“镇岳玺”,这件慕家传承至宝此刻散发出温润而平和的土黄色光芒,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一方面守护着他的心神,净化着“核心”能量中可能蕴含的杂质与“蛊神”残留的暴戾意志,另一方面则辅助自身“青冥诀”的运转,加速对这磅礴力量的炼化与吸收。慕云州对“镇岳玺”的无上威能与自家玄门正宗的“青冥诀”心法,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他相信,凭借这两者,定能将这“蛊神权柄”彻底降服、炼化,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完美融入自身道基,铸就一条前所未有的、兼具玄门正宗堂皇大气与“掠夺”法则霸道凌厉的无上大道。
然而,在这力量飙升、心潮澎湃的迷醉中,一些细微的、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异样感,正如同潜藏的毒蛇,悄然抬起头,吐出了冰冷的信子。
首先是他掌心的暗金“核心”。其表面那星河般的纹路,流转的速度似乎比最初快了一丝,光芒也愈发“活跃”,不再只是被动地散发能量,反而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渴望”与“审视”,仿佛在评估、在试探。其次,是涌入体内的能量。虽然磅礴精纯,但那其中蕴含的、冰冷的、漠视一切的掠夺本质,正悄无声息地浸染着他的真气,甚至……开始影响他的心神。一种“万物皆为我用”、“天地以奉一人”的极端自我与贪婪,如同最隐蔽的毒藤,在他道心的缝隙中悄然滋生、蔓延。他甚至开始觉得,旁边陆明笙那微弱但精纯、且带着某种奇异吸引力的生机与“蛊元”,如同黑暗中最诱人的美味,散发着令他心痒难耐的“芬芳”,吸引着他去吞噬、去占有。这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几乎难以抑制。
“镇岳玺”传来的温润平和的镇封净化之力,似乎对这种悄然滋生的冰冷与贪婪,效果正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减弱。并非“镇岳玺”的威能下降,而是这股源自“核心”的冰冷掠夺意志,太过狡猾与“高级”。它并非外来的、强行入侵的“魔念”,而是伴随着“权柄”之力本身,如同最上等的染料,悄无声息地融入慕云州主动接纳、炼化的力量之中,随着他周天运转,润物细无声地渗透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浸染他的真气,腐蚀他的道心,甚至……开始“共鸣”他心底本就存在的、对力量的渴望、对权柄的欲望、对掌控他人的念头,并将其无限放大。
慕云州并非毫无所觉。修炼到他这个境界,对自身真气的性质变化、对心境的细微波动,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他察觉到了真气的“霸道”与“冰冷”,也察觉了心底那股对陆明笙生机的“贪欲”。但他将这一切,归咎于“权柄”之力过于强大、玄奥,自身的“青冥诀”与“镇岳玺”需要时间适应、转化、调和。他甚至认为,这种“贪欲”与“霸道”,正是“掠夺”法则的一部分,是他掌握“权柄”后应有的心态转变。所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欲登绝顶,岂能心慈手软?对陆明笙生出掠夺之心,不正是印证了自己正在快速掌握这“权柄”之力么?
“无妨,待我以‘镇岳玺’无上镇封之力,配合‘青冥诀’中正平和之意,慢慢打磨、炼化,定能将其彻底降服,化为己用。这丝贪念,不过是大补之药服用之初的些许‘火气’罢了,正好借此磨砺我心性,使我道心更为坚定!”慕云州心中如是想着,对“镇岳玺”与自家传承的自信,以及对力量的无尽渴望,让他选择性忽略,或者说主动“接纳”了这些细微的异常。
在确认自身状态“稳固”,对“核心”的初步炼化“顺利”之后,一个更大胆、更贪婪的念头,在慕云州心中升起。初步炼化便有如此威力,若能彻底炼化这“核心”本源,将其完全融入自身道基,甚至……尝试掌控、吸收那棺中“蛊神”遗蜕的部分力量或感悟,那自己的修为,将达到何等境界?怕是足以媲美族中那些隐世不出的老祖了吧?甚至……窥见那更高层次的门槛?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心中不断回响,与“核心”力量中那冰冷掠夺的意志隐隐呼应,让他血脉贲张,难以自持。
“时不我待!陆明笙状态诡异,那灰雾不知是何物,迟则生变!当一鼓作气,彻底炼化此‘权柄’,奠定无上根基!”慕云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吸纳与温和的炼化,他要主动出击,调动更多的心神,催动“镇岳玺”更深层次的力量,运转“青冥诀”中那门用以炼化异种能量、冲击关隘的秘法,他要强行冲击、融合这“核心”最深处的本源!
“以玺为炉,以法为薪,炼化万道,铸我道基!”慕云州心中低吼,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体内,左手“镇岳玺”光华大盛,温润的黄光不再仅仅笼罩体表,而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经脉,与“青冥真气”合流,化作一股更为浩大、堂皇的力量,主动“拥抱”向那源源不断涌入的暗金“权柄”之力,试图引导、甚至“押送”着它们,按照“青冥诀”的行功路线,向着他丹田深处、道基核心发起最猛烈的冲击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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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心神最为沉浸、对“核心”的炼化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自身防御也因专注内炼而出现一丝细微松懈、甚至主动敞开了部分心神与经脉通道,试图“吞纳”更多“权柄”本源的刹那——
那枚一直显得颇为“温顺”、如同最忠实奴仆般提供着力量的暗金“核心”,骤然露出了它隐藏在最深处的、狰狞无比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