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葬魂谷内见奇棺,蛊元激荡遇故人

骨粉砂砾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陆明笙的身影彻底没入暗红雾霭。阿豹与阿虎焦急的呼唤被隔绝在浓稠的瘴气之外,连同那点微弱的天光,也一并被吞噬。

峡谷内,是另一个世界。

呜咽声不再是风,而是无数叠加的悲鸣。它们不经过耳膜,直接在颅内、在心间搅动。父亲陆文谦临刑前那句“明笙,活下去”的低语,母亲病榻前冰凉手指的触感,陆府抄家时冲天烈焰的灼热,甚至那水潭下骸骨空洞眼窝中一闪而逝的幽绿鬼火……种种早已沉入心底、甚至有些模糊的画面,此刻被这“怨魂瘴”无限放大、扭曲,化为最尖利的细针,反复穿刺心神。

“散!”

陆明笙低喝一声,眼中暗沉光芒一闪,心神沉入丹田。那枚介于虚实之间的、不断吞噬周遭毒瘴死气的“蛊种”虚影微微一颤,一股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意念扩散开来。肋下的烙印同步传来灼烫,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将侵入的怨念、幻象、负面情绪,尽数“烫”得蜷缩、蒸发。驳杂的“怨魂瘴”被他主动吸入一丝,瞬间被“蛊元”碾碎、炼化,化为一缕比普通毒瘴精纯数倍的能量,滋养着经脉与“蛊种”虚影。只是其中裹挟的癫狂、痛苦、不甘等碎片,仍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需以强大意志强行剥离、镇压。

“既是毒瘴,亦为资粮。”他心中默念,脚步未停。烙印的指向清晰而滚烫,如同无形的线,牵引他走向峡谷最深处。

百丈之后,雾气稍薄,一座灰黑色的方形祭坛,突兀地矗立在谷地中央。祭坛约三丈见方,以整块整块不知名的灰黑巨石垒砌,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污凝结而成的诡异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后天刻绘,倒像是某种液体自内而外沁出,蜿蜒扭曲,最终构成一幅庞大、繁复、令人望之心季的图腾。图腾中心,隐约是一个漩涡,又像是一只半阖的、漠然俯瞰的巨眼。

祭坛四周,骸骨累累。

有人形的,骨骼粗壮或纤细,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头颅都朝着祭坛中心的方向,如同最虔诚的朝拜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某种仪式。也有兽形的,骨骼巨大狰狞,依稀可辨生前是沼泽中的凶物,同样伏尸坛下。所有的骸骨,无论人兽,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骨骼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密孔洞,仿佛被无形的蛀虫啃噬了千万年,又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彻底瓦解、吸干了精髓。

而在骸骨环绕、图腾拱卫的祭坛正中,静卧一口棺椁。

棺长近丈,宽逾三尺,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非石非玉。棺身线条冷硬简洁,没有任何纹饰雕刻,光滑如镜,倒映着四周涌动的暗红雾气与自峡谷裂隙漏下的、惨澹的天光,流转着一种幽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黯沉光泽。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屏息俯首的古老威严。谷中无处不在的怨魂低语,在靠近祭坛时,也变得细不可闻,仿佛连无形的怨魂,也对这棺椁保持着本能的敬畏。

陆明笙在祭坛边缘三丈外站定。烙印的灼烫达到了顶点,血液奔流加速,心脏在胸腔内擂鼓般沉重搏动。那漆黑棺椁,对他而言,既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吸引,也蕴含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与……恐惧。

他缓缓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腐朽与铁锈腥甜气息的空气,迫使自己冷静。目光扫过祭坛四周那些朝拜姿态的骸骨,扫过祭坛表面那暗红如血的诡异图腾,最后落回那口静默的漆黑棺椁。

没有轻举妄动。他俯身,从脚旁散落的骨堆中,拾起一根相对粗壮、疑似某种兽类腿骨的灰白骨骼。入手沉重冰凉,骨质酥脆。他手腕一抖,将骨块掷向祭坛。

骨块划破凝滞的空气,刚飞入祭坛外围约一丈范围——

嗡!

祭坛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图腾纹路,骤然间如同活了过来!暗红的光芒自纹路深处亮起,并非均匀散发,而是沿着那些扭曲的线条急速流动、蔓延、交织!眨眼间,整个祭坛上方,浮现出一片覆盖整个祭坛区域的、由无数暗红色光线构成的、立体而繁复的光之网络。这光网微微波动,散发出阴冷、死寂、却又充满狂暴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

兽骨触及光网边缘,没有任何声光爆炸,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如同烈阳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连最细微的粉末都未曾留下。

陆明笙童孔骤然收缩。好霸道的禁制!绝非蛮力可破。

他沉吟片刻,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外掷物品,而是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心念微动,丹田内那团暗沉色的、缓缓旋转的“蛊元”被引动,一缕精纯的、带着冰冷与吞噬气息的暗沉气流,萦绕于指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气息,不带任何攻击意图,只是如同探出的触角,缓缓伸向那暗红光网。

“滋滋……”

小主,

暗沉气流触及光网边缘,发出一阵轻微却令人牙酸的侵蚀声响。红光与暗沉气流接触之处,光芒明灭不定,两者并非简单的抵消,更像是两种同源却属性有异的力量在彼此试探、侵蚀、湮灭。陆明笙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缕“蛊元”在快速消耗,但光网的那一点,也同样变得暗澹、稀薄了一丝。

“果然同源!”陆明笙心中一定。这禁制的能量性质,与“蛊元”、与肋下烙印给他的感觉,极为相似,都充满了古老、蛮荒、以及一种对生机的掠夺与对死寂的掌控。只是祭坛禁制的力量更加庞大、驳杂,充满了怨念与血腥,而“蛊元”相对精纯、冰冷,带着烙印赋予的某种更高层次的“秩序”感。

他加大“蛊元”输出,指尖暗沉光芒渐盛,与那一点红光僵持。同时,他尝试将心神沉入肋下烙印,引动烙印深处那股更古老、更威严的悸动,将其融入“蛊元”之中,化作一种无形的、精神层面的波动,沿着“蛊元”与红光接触的“通道”,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

那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深处的宣告与询问,混杂着“蛊种”的吞噬本能、烙印的冰冷威严,以及陆明笙自身意志的探询。

波动传递的瞬间,笼罩祭坛的暗红光网勐地一颤!所有流动的红光线条骤然停滞,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下一刻,那无数红光线条齐齐“转向”,无形的“目光”自光网的每一处、自祭坛的每一道纹路、甚至自峡谷弥漫的死气怨气中凝聚而来,死死“锁”定了陆明笙。

庞大、沉重、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威压轰然降临!陆明笙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轻响,脚下坚硬的骨粉砂砾被踩出深深的凹痕。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感觉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股恐怖的意志碾碎。这压力,远超之前的“怨魂瘴”,是实实在在的、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审视。

他咬紧牙关,维持着指尖“蛊元”的输出与神念波动的传递,不抵抗,亦不退却,只是将自身对“蛊”的领悟——那种掠夺、转化、掌控、在生死边缘寻求蜕变的冰冷法则,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这无形的审视之下。

僵持。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深渊边缘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又或许漫长如一个时辰。

那股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如潮水般退去。

前方,那笼罩祭坛的暗红光网,自中心漆黑棺椁正对陆明笙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流淌”开来,露出了一道宽约三尺、笔直通向祭坛中心的、没有任何红光阻碍的通道。通道完全由那些灰白色的、呈朝拜状的骸骨“铺就”,一直延伸到漆黑棺椁之前。

禁制,开了。

陆明笙缓缓收回手指,指尖的暗沉光芒敛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竟有些紊乱。方才的精神对抗,比与“蛾后”的生死搏杀更耗心力。

没有犹豫,他举步,踏上了那条由无数朝拜者骸骨构成的通道。

脚踩在灰白酥脆的骸骨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察”轻响。两侧,暗红色的光网依旧在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的墙壁,内里红光游走,森然杀机近在迟尺,只是暂时蛰伏。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腐朽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焚香混合血腥的奇异气味。陆明笙目不斜视,全部心神都锁定前方那口漆黑棺椁,体内“蛊元”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变。

越是靠近,棺椁散发出的古老威严气息便越是沉重,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肋下的烙印此刻不再仅仅是灼热,而是传来一种清晰的、带着脉动的共鸣,仿佛与棺中之物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一呼一吸,隐隐相和。

终于,他站到了棺椁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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