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静静地看着陆明笙将一碗粥喝完,又为他添了一碗,这才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我阿姆的伤,巫医看过了,说‘噬心蛊’的蛊毒已除,只是失血过多,又受了寒气,需要静养些时日,已无大碍。阿普爷爷安排了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陆明笙点点头,放下碗,问道:“阿普寨主那边……可曾问起今夜之事?”
阿桑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问了。我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包括‘黑蛊寨’鬼婆婆偷袭,我们被追杀,以及……你出手相助,引出‘噬心蛊’救了我阿姆的事。只是隐去了你体内‘蛊种’和蛇类灵兽气息的细节,只说你是路过的行商,因与‘五毒教’有仇,被他们追杀,与我们相遇,同仇敌忾。”
陆明笙心中微松,阿桑这样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不会暴露自己太多秘密。他感激地看了阿桑一眼:“多谢阿桑姑娘周全。”
阿桑摇摇头,目光落在陆明笙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和那包扎着的手掌上,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该说谢谢的是我。若不是你,我阿姆她……还有,你的伤……”
“些许小伤,不碍事。”陆明笙活动了一下右手,虽然还有些酸麻,但已能自如活动,“倒是阿桑姑娘,你阿姆与那‘黑蛊寨’的鬼婆婆,究竟有何恩怨?她为何要下此毒手?”
提到“黑蛊寨”和鬼婆婆,阿桑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但很快,又被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奈取代。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事……说来话长,与我黑水寨,与整个十万大山苗疆各部,甚至与……‘五毒教’,都有关联。”
陆明笙心中一凛,知道这或许涉及苗疆内部的隐秘,正襟危坐,做出倾听之态。
阿桑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陆公子想必也看到了,我黑水寨,与寻常苗寨不同。我们寨中,供奉蛊神,研习蛊道。在十万大山深处,像我们这样的寨子,还有几个,统称为‘蛊寨’。黑水寨,黑蛊寨,还有西南更深处的‘毒龙潭’、‘千虫岭’等,皆是如此。”
“蛊寨之间,同气连枝,但也互有竞争。每隔十年,各大蛊寨会举行‘斗蛊大会’,以蛊术高低,决定未来十年,由哪一寨执掌‘万蛊盟’的‘圣蛊令’,统领各大蛊寨,共同抵御外敌,调解内部纷争。”
“十年前的上一次‘斗蛊大会’,本该由我阿姆,代表黑水寨出战。我阿姆是寨中百年来最出色的草鬼婆,蛊术精深,医术高超,原本胜算很大。可就在大会前夕,我阿姆……遭了暗算。”
阿桑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泪光:“暗算她的,就是黑蛊寨的鬼婆婆!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种早已失传的、阴毒无比的‘蚀心蛊’,暗中下在我阿姆身上。我阿姆虽竭力压制,但终究伤了根本,不仅失去了参赛资格,还元气大伤,从此缠绵病榻多年。若非寨老和我阿爹倾尽全寨之力救治,恐怕早已……”
“也正因为如此,十年前那届‘斗蛊大会’,黑水寨一败涂地,失去了‘圣蛊令’。黑蛊寨趁机崛起,鬼婆婆更是凭一手歹毒的蛊术,夺得‘圣蛊令’,成为万蛊盟的掌令长老之一。这十年来,黑蛊寨仗着势大,处处打压我黑水寨,抢夺我们的猎场、药山,还屡次派人骚扰,欲将我们赶出祖地……”
阿桑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显然心中愤恨已极:“我阿爹,就是三年前,在与黑蛊寨的冲突中,为了护住寨中一片重要的药山,被鬼婆婆的蛊虫所伤,不治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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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痛:“阿姆为了救我阿爹,耗尽了心血,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这些年,寨子日渐艰难,年轻一辈中,唯有我继承了阿姆的蛊术,但比起鬼婆婆那老妖婆,还差得远。此次阿姆冒险出寨,去深山采一味罕见的‘七星还魂草’,想炼制‘补天丹’,医治旧伤,重振我黑水寨……没想到,竟又被那老妖婆盯上,暗中偷袭,还用上了比‘蚀心蛊’更歹毒的‘噬心蛊’!若不是遇到你,阿姆她……”
阿桑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无声滑落。
陆明笙默然。他没想到,这苗疆深处,看似与世无争的村寨之间,竟也有如此惨烈的恩怨情仇。黑水寨与黑蛊寨的世仇,鬼婆婆的阴毒狠辣,阿桑一家的遭遇……这让他对苗疆的凶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那……‘五毒教’呢?他们与你们蛊寨,又有何关联?”陆明笙等阿桑情绪稍平,才轻声问道。
提到“五毒教”,阿桑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仇恨:“‘五毒教’?那是一群疯子,魔鬼!他们虽也自称源于古苗蛊道,但早已走上邪路,以人炼蛊,以蛊控人,行事歹毒,毫无人性,为整个苗疆所不齿!我蛊寨各部,虽偶有争斗,但皆奉蛊神,持身守正,以蛊术治病救人、守护寨子为本。唯有‘五毒教’,为追求蛊术威力,不择手段,早已背离蛊道真义,沦为邪魔外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说起来,此次鬼婆婆偷袭我阿姆,所用的‘噬心蛊’,乃是早已失传的禁术。据说,此蛊炼制之法,极为残忍歹毒,需以百种毒虫,置于活人体内,令其互相吞噬,最后存一,再辅以秘法,耗时数年方可炼成。这等禁术,早已被各大蛊寨封存毁去,鬼婆婆从何处得来?而且,她此次偷袭,时机把握如此精准,恰好在我阿姆采药归来的途中……我怀疑,此事背后,恐怕有‘五毒教’的影子!”
陆明笙心中一动:“你是说,黑蛊寨与‘五毒教’勾结?”
“很有可能。”阿桑脸色凝重,“近年来,黑蛊寨行事越发嚣张,与周边寨子冲突不断,且所用的蛊术,也愈发阴毒诡异,不似我苗疆正道。我曾听寨老提起,鬼婆婆年轻时,曾游历中原,消失过一段时间,归来后蛊术大进,但性情也大变,变得阴狠毒辣。若她在那时,便与‘五毒教’有所勾结……”
陆明笙眉头紧锁。如果黑蛊寨真的与“五毒教”勾结,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自己体内“蛊种”未除,又被“五毒教”追杀,如今又卷入了黑水寨与黑蛊寨的世仇之中,真是步步危机。
“阿普寨主对此事如何看?”陆明笙问道。
“阿普爷爷听后,也十分重视。”阿桑道,“他已派人连夜赶往其他几个与黑水寨交好的寨子,以及万蛊盟的几位长老那里,通报此事。若鬼婆婆真的与‘五毒教’勾结,残害同族,便是触犯了万蛊盟的铁律,必将受到严惩。只是……黑蛊寨势大,鬼婆婆又是掌令长老之一,没有确凿证据,恐怕难以扳倒她。”
陆明笙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门派内部的倾轧,往往比外部敌人更加复杂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