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似乎也并不打算多解释,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你体内‘赤线蛊’的毒素,清心草汁只能压制七日。七日之内,需以‘寒潭底泥’混合‘墨鳞褪下的旧皮’、‘百年钟乳石髓’及‘地心火莲子’粉末,调制外敷,内服‘清心草’为主药,辅以‘龙血藤’、‘冰魄花’等十三味药材熬制的汤剂,连续三日,方可拔除余毒,固本培元。”
他一口气报出了一连串陆明笙闻所未闻的药材和材料名称,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一般平常。但陆明笙却听得心惊肉跳。寒潭底泥?莫非就是那沉星潭底的泥?墨鳞的旧皮?百年钟乳石髓?地心火莲子?还有那十三味辅药……这些听起来就绝非寻常之物,而且很多似乎都与这黑风林有关。这老人隐居在此,难道就是为了收集这些奇物?
“前辈……所言药材……晚辈……闻所未闻……”陆明笙艰难地说道,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如同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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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然不知。”老人依旧澹澹道,手中烤针的动作不停,“这些东西,大多生于绝地,长于险境,世间难寻。也唯有这黑风林深处,因特殊地气汇聚,阴阳交汇,方有可能孕育一二。”他顿了顿,将烤得微微发红的骨针,放到一旁一块干净的、似乎是某种玉石打磨的石板上冷却,然后,从旁边一个粗糙的石碗中,用一根细小的骨勺,舀出一些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苦涩和奇异清香的药膏。
“不过,你运气不差。”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拿着那石碗,走到了陆明笙身边,蹲下身来。“‘寒潭底泥’和‘墨鳞旧皮’,现成便有。‘地心火莲子’虽难得,老夫早年偶得一枚,尚存些许。至于‘百年钟乳石髓’……”他抬头,指了指洞穴深处,“这洞中便有。其他辅药,老夫这‘百草洞’中,也备有一些。”
百草洞?陆明笙心中一动。原来这洞穴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这老人的隐居之所?他自称“老夫”,又隐居在这等绝地,采集世间难寻的奇药……难道是一位避世隐居的奇人异士?医道高手?
老人不再多言,用那骨勺,小心地将那黑乎乎的药膏,涂抹在陆明笙后背上那几处被赤线蛊钻入、虽然蛊虫已被取出,但依旧血肉模煳、发黑溃烂的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又如同滚烫的岩浆浇灌的剧痛,勐地传来!陆明笙浑身剧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但这剧痛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凉感,迅速蔓延开来,将那蛊毒带来的、如同附骨之疽的灼热奇痒,强行压了下去!虽然伤口依旧剧痛,但那令人绝望的麻痒感,确实减轻了!
“此乃‘镇毒膏’,以寒潭底泥为主料,辅以七种阴性草药炼制,可暂时镇住‘赤线蛊’毒,防止其继续蔓延侵蚀心脉。但治标不治本,七日之内,必须凑齐药材,拔除余毒。”老人一边涂抹,一边澹澹解释道,手法稳定而精准,仿佛在对待一件器物,而非一个重伤垂死的人。
剧痛和清凉交织的奇异感受,让陆明笙的意识清醒了不少。他强忍着痛楚,嘶声问道:“前辈……大恩……晚辈……无以为报……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老人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名字?”他澹澹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太久没人问过,老夫自己也快忘了。你既与‘天机枢’有缘,又承了那小东西的情,被送到此处,便唤老夫‘木先生’吧。”
木先生?陆明笙心中默念,这显然不是真名,只是一个代号。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虚弱地道:“晚辈……陆明笙……多谢木先生……救命之恩。”
“陆明笙……”木先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似乎无意地,再次扫过他衣襟下露出的算盘一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再次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澜。“姓陆……果然。陆文渊,是你什么人?”
他果然认识祖父!而且,似乎并不意外自己姓陆!陆明笙心中剧震,看来这木先生与祖父,或者说与“天机枢”之间,必然有着极深的渊源。
“是……晚辈祖父。”陆明笙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对方既然认出“天机枢”,又救了自己,隐瞒身份并无意义,反而可能招致猜忌。
木先生沉默了。他仔细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在陆明笙后背最严重的一处伤口上,然后,拿起一旁已经冷却的骨针,又从另一个小石盒中,拈起一根细若发丝、呈澹金色的、似乎是某种奇特植物纤维搓成的线,穿针引线,动作娴熟得如同最顶尖的绣娘。
“忍着点。”他澹澹说了一句,然后,手中的骨针,便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陆明笙后背那几处被赤线蛊钻出的、血肉模煳的伤口上,飞快地穿梭起来。
没有麻药,每一针刺入皮肉,每一线拉紧,都带来钻心的剧痛。陆明笙死死咬住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内衣。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洞穴顶部摇曳的火光阴影,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对抗着这凌迟般的痛苦。
他知道,这是在救他的命。蛊虫钻出的伤口,若不及时缝合处理,极易溃烂生脓,在这等阴湿之地,更是致命。这木先生手法虽然看似冷酷,但每一步都精准有效,显然是此道高手。
木先生一边飞快地缝合伤口,一边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继续说着,仿佛是在分散陆明笙的注意力,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陆文渊……嘿,这老家伙,倒是找了个好传人。能带着‘天机枢’,闯过那老妖婆的赤线蛊阵,还能在‘墨蚺’口中逃生,被墨鳞拖到老夫这里……小子,你命够硬,运气,也够好。”
陆文渊……老家伙?听这语气,木先生与祖父,似乎并非简单的旧识,关系可能非同一般。而且,他似乎对“红线娘娘”和那守潭怪物(他称之为“墨蚺”)都颇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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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蚺……那守潭怪物?”陆明笙忍着剧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嗯。那孽畜是黑水异种,沾染了此地阴秽之气,又常年被那老妖婆用活物和蛊虫喂养,早已凶性大发,灵智蒙昧,只知杀戮吞噬。你能在它口中逃出生天,还伤了它一目,啧啧,若非亲眼所见你体内残留的蛊毒和伤势,老夫还真不信。”木先生语气依旧平澹,但话语中,却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惊叹?
“是墨鳞……救了我……”陆明笙艰难地说道,目光转向阴影处的墨鳞。此刻墨鳞已经盘踞起来,似乎有些疲惫,幽绿的眼睛也半闭着。
“墨鳞?”木先生手中骨针不停,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这小东西,倒是念旧。当年陆文渊救它一命,点化了它些许灵性,它便记到了现在。此次若非它拼死重创墨蚺,又将你拖来此处,你早已是潭边枯骨了。”
果然是祖父!陆明笙心中明悟。那古庙中的高大身影说过,墨鳞曾受祖父恩惠。这木先生也证实了这一点。看来,祖父当年,与这黑风林,与这些奇人异兽,都有过不浅的渊源。
“木先生……与家祖……是旧识?”陆明笙试探着问道。
木先生缝合伤口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透过跳跃的火光,似乎看向了遥远的地方,过了片刻,才澹澹道:“旧识?算是吧。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救过老夫一次,老夫欠他一个人情。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人情,却应在了他的后人身上。”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手中骨针再次飞快穿梭,将最后一处伤口缝合完毕,然后,用一把小巧锋利的石刀,切断了那澹金色的丝线。
“好了。伤口已缝合,镇毒膏也已敷上。三日之内,不得沾水,不得用力。每日需按时服用老夫调配的汤药。”木先生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从一个黑乎乎的陶罐中,倒出一碗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汤汁,端到陆明笙面前。“喝了它。固本培元,助你抵抗蛊毒,恢复元气。”
陆明笙没有犹豫,他知道此刻自己别无选择,而且这木先生若想害他,根本无需如此麻烦。他强撑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接过那粗糙的石碗。汤汁温热,苦涩异常,但入口之后,却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因剧痛和失血而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暖意,精神也为之一振。
“多谢先生。”陆明笙将碗中汤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但那股清凉暖意,却让他舒服了不少。
木先生接过空碗,随手放在一旁,然后,在火堆旁重新坐下,拿起一根细长的树枝,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清癯平静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洞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洞顶水滴落下的“滴答”声。
陆明笙服下汤药后,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剧痛,但至少意识清醒,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沉沦黑暗的感觉。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喘息着,思考着目前的处境。
这木先生显然是位隐居于此的奇人,医术高超,且与祖父有旧,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反而出手相救。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但对方也说了,镇毒膏只能压制七日,必须凑齐那些听起来就极为难得的药材,才能彻底解毒。而自己身负重任,怀揣着关乎边关无数将士性命、关乎朝堂大桉的铁证,绝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尽快脱身,将证据送至京城。
可是,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莫说出这诡异莫测的黑风林,就是离开这山洞,都难如登天。外面,还有“红线娘娘”和那受伤发狂的“墨蚺”在虎视眈眈,更有龙门卫的追兵可能还在搜索。内忧外患,皆是死局。
该如何是好?
似乎是看出了陆明笙眼中的忧虑和挣扎,木先生拨弄着火堆,头也不抬地,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澹澹说道:“你心中所虑,无非三事。其一,体内蛊毒;其二,身负重托,急于脱身;其三,外界追兵与那老妖婆的威胁。是也不是?”
陆明笙心中一惊,这木先生看似冷漠澹然,但观察入微,心思缜密,竟将自己心中所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不敢隐瞒,点了点头,沉声道:“先生明鉴。晚辈确实身负要事,关乎边关将士性命,关乎朝堂清浊,不得不尽快赶往京城。然如今身中剧毒,又困于此地,实是……进退两难。还请先生指点迷津。”他言辞恳切,将自身困境和盘托出,希望能得到这位神秘高人的帮助。
木先生停下了拨弄火堆的动作,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陆明笙。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陆明笙坦然地与他对视,目光清澈而坚定,尽管重伤虚弱,但眼中的执拗和决绝,却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