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沈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账册难懂,口供存疑……陆主事,你该不会是在搪塞本官吧?本官可是听说,贺元奎那地窖账册,虽然用了暗语,但并非无迹可寻。而胡全的口供,在最初录问时,可是交代了不少‘干货’。怎么到了陆主事这里,就变得如此‘模糊’、‘存疑’了?莫非……是有人授意陆主事,有所保留?”
他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目光也意有所指地扫过顾怀舟和李崇山。
顾怀舟冷哼一声,开口道:“沈百户此言何意?账册晦涩,口供反复,乃客观事实,陆主事据实以告,何来搪塞?又何来授意?莫非沈百户以为,本官会指使下属,隐匿证据,包庇案犯不成?”
“顾大人言重了。”沈炼皮笑肉不笑,“下官只是觉得,如此大案,事关国帑边备,若有线索,无论指向何人,都当一查到底,方能不辜负圣上重托,不负朝廷法度。若因畏惧权贵,或囿于门户之见,而有所保留,甚至篡改证据,那……可就愧对身上这身官服了。”
他这话,夹枪带棒,既暗指顾怀舟可能因“门户之见”(文官集团与宦官集团的斗争)而包庇曹公公,又给陆明笙扣上了“可能篡改证据”的帽子。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顾大人!不好了!赵……赵公公他……他出事了!”
众人皆是一惊。赵公公?赵文华?
顾怀舟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一名护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赵公公他……他在囚笼里,用……用吃饭的竹筷,捅穿了自己的喉咙!血流了一地,吴郎中正在救治,但……但怕是不行了!”
竹筷?自戕?
陆明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刘瑾“畏罪自尽”的余波未平,赵文华又紧接着“用竹筷自戕”?这哪里是自戕,这分明是灭口!而且,是在东厂刚刚逼问账册口供、顾怀舟刚刚下令严加看管之后,如此“巧合”地发生了!
沈炼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那讶异就化为了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平静。他甚至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又一个畏罪自尽的。看来,这蓟州贪墨案,牵连之广,骇人听闻,竟让刘瑾、赵文华这等人物,接连以死谢罪。顾大人,此案,恐怕要速速了结,以免再生事端啊。”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但其中的催促与威胁,已是赤裸裸。
顾怀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却又强行压下。他深深看了沈炼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但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本官知道了。李大人,随我去看看。陆主事,你且回去,继续整理账目。沈百户,失陪!”
说完,他不再看沈炼,拂袖而去。李崇山深深看了陆明笙一眼,也跟了上去。
正堂内,只剩下沈炼、陆明笙,以及两名东厂番子。
沈炼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陆明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陆主事,看来,这蓟州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有些人,有些事,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你说呢?”
陆明笙垂下眼睑,避开沈炼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低声道:“下官……只知核对账目,据实记录。其他事,非下官所能知,亦非下官所能问。”
“好一个‘只知核对账目,据实记录’。”沈炼轻轻拍了拍陆明笙的肩膀,那手冰冷而沉重,“希望陆主事,能一直记得这句话。账目,要好好核对。该记的,记清楚。不该记的……最好忘掉。毕竟,人活着,才能继续算账,不是吗?”
说完,他不再看陆明笙,带着两名番子,大步离开了正堂。
陆明笙站在原地,只觉得沈炼拍过的肩膀,一片冰凉,那话语中的威胁,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颈。赵文华的“自戕”,沈炼的逼问,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他,将整个钦差行辕,牢牢困住。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东厂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那一百份密奏,必须尽快送出去。而他自己,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走出正堂,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冷颤。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似乎又要下了。他紧了紧衣襟,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稽核房的窝棚走去。那里,还有他未完成的“账目”,还有他必须守护的“真相”。尽管,这真相,可能要用鲜血来浇灌,甚至,要用生命来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