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笙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胡算盘”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着他。这是一张典型的账房先生面孔,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种属于数字王国的精明与掌控感。
“胡全,”陆明笙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永通’钱庄大掌柜,贺阎王的钱袋子,刘瑾刘公公在蓟州银钱往来的总账房。我说得对吗?”
“胡全”抬起眼皮,瞥了陆明笙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大人,抬举小人了。小人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账房,东家让记什么,就记什么。什么刘公公、贺爷的,小人可高攀不起。”
“听命行事?”陆明笙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本暗语账册的抄录副本,随手翻开一页,正是那“重瓣叠蕊”梅花图案和“京”、“曹”批注的一页,拿到“胡全”眼前,“那这页账,是听谁的命记的?这朵梅花,代表什么?这‘京’、‘曹’,又是指谁?”
“胡全”看到那熟悉的暗语和批注,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强自镇定,摇头道:“小人……看不懂。这乱七八糟的画符,小人从未见过。许是……许是旁人塞到小人处的,栽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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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栽赃陷害?”陆明笙不置可否,又将账册翻到另一页,指着“六瓣双蕊”梅花和“古北口”、“王”的批注,“那这一页呢?也是栽赃?这‘古北口千户所王千户’的五百两‘年敬’,地窖总账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与你这里的暗语,还有银锭上的梅花标记,刚好能对上。这也是巧合?”
“胡全”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仍嘴硬:“小人……不知大人所言何物。地窖?什么地窖?小人一概不知!”
陆明笙不再逼问,他将账册收回怀中,背着手,在“胡全”面前缓缓踱了两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胡全,你是个聪明人,精于算计。那你算没算过,你现在有几条路可走?”
“胡全”抬起头,看着陆明笙,眼神闪烁。
“第一条路,”陆明笙竖起一根手指,“死扛到底。赌我们破解不了你的暗语,赌贺阎王会来救你,或者赌你背后的主子,能只手遮天,把我们钦差行辕压下去。你觉得,这三样,哪一样可能性更大?”
“胡全”抿紧嘴唇,不说话。
“第二条路,”陆明笙竖起第二根手指,“胡乱攀咬,提供假情报,试图把我们引入歧途,或者拖延时间。你觉得,以吴大人掌刑多年的经验,以我们对账目的熟悉,能分不出真假?一旦被识破,你以为,你还能有命在?”
“胡全”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三条路,”陆明笙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合作。交出暗语账册的解读之法,如实供述你所知的一切——刘瑾、贺阎王的贪墨网络,资金流向,行贿对象,藏银地点,以及……那些隐藏在朝堂之上的‘保护伞’。”
他看着“胡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配合,戴罪立功。我可向顾大人陈情,保你不死。若你提供的线索确有重大价值,或可酌情减罪,甚至……有机会活命,乃至保留部分家产。你那些藏在别处的‘私房钱’,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活命……家产……”“胡全”喃喃重复着,眼中挣扎之色更浓。他显然对陆明笙能说出“藏在别处的私房钱”感到惊惧,这说明对方调查得很深。
“你在犹豫什么?”陆明笙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冷,“是还在指望那可能已经被灭口的贺阎王?还是指望那位自身难保的刘公公?又或者,是朝中那位收了你们银子、代号‘梅十一’的冯员外郎,能保你?”
“冯……冯员外郎?!”“胡全”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银票的事,对方竟然也知道了?!
“看来你知道冯友德。”陆明笙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心中更加有底,“那你更应该清楚,冯友德自身难保,兵部、朝廷,此刻恐怕已在锁拿他的路上。你指望他?指望一个将死之人?”
“胡全”的心理防线,在这一连串的打击和诱惑下,终于开始崩塌。他脸色惨白如纸,汗水如浆,顺着脸颊流下。他看看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的陆明笙,又看看一旁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陈平,以及那位面色阴沉、仿佛随时会动用大刑的吴郎中,最终,所有的侥幸、算计、顽抗,都化为了无边的恐惧和对“活命”的渴望。
“我……我说……”他颓然垂下头,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我说……我都说……但求大人……说话算数,保我……保我一命……”
“那要看你说的,值不值你这条命。”陆明笙示意一旁的刑名房书吏准备记录,自己则拉过一把凳子,在“胡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从这本暗语账册开始,告诉我,每一个符号,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批注,代表什么。还有,刘瑾、贺阎王的钱,到底流向了哪些人,哪些地方。尤其是……朝中。”
审计的利剑,在撬开坚硬的“铁嘴”之后,终于要触及那隐藏在黑幕最深处、也最危险的神经中枢了。朝堂的风,似乎已经能透过这简陋窝棚的缝隙,带来远方的血腥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