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一脚,血泥能没过脚脖子。
老李头停下手里的摇把。
大口大口喘着气。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里磨出了两个血泡。皮破了,疼得钻心。
他顾不上疼。一屁股坐在弹壳堆里。
抓起旁边的水壶,拧开盖子。
对着发红冒烟的枪管,“哗啦”浇了下去。
“呲——”
一大团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和枪油味。
水滴在滚烫的精钢上,瞬间变成白雾。
老李头透过白雾,往下看。
安静了。
刚才还喊杀震天的平原,现在连一声马嘶都听不见。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一万名天狼族精锐骑兵。全军覆没。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高地前方。
死尸铺满了一地。一层叠着一层,码了半人高。
断裂的弯刀、折断的弓背,混在残缺不全的人马尸体里。
硬生生堆成了一座肉山。
腥臭味顺着北风,刮进燕州城破败的城墙里。
两千米外。
天狼族的主力大阵。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三十万胡人骑兵,像被施了定身法。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在原地倒腾。没人敢去拉缰绳。
大汗阿史那。
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身上裹着厚重的黑熊皮。
平时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煞白。
脸上的横肉僵住了。
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一万先锋。
就这么没了?
连对面那个高坡都没爬上去。连汉人的面都没见着。
就变成了一地碎肉?
阿史那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滚动,发出艰难的咕咚声。
他觉得风变冷了。顺着熊皮领子往脖梗子里钻。
冻得他浑身发紧。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打猎能生撕恶狼、挥刀能砍断汉人长矛的右手。
此刻,正握着那把半月形的弯刀。
在抖。
刀背上的铁环碰在一起。
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阵营里,让人心慌。
阿史那抬起眼。
再次看向那座冒着黑烟的高地。
看清了那些黑不溜秋的铁管子。
看清了站在铁车上的那个黑衣汉将。
他脑子里那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碎了。
两千年来。
从匈奴到突厥,再到他们天狼族。
游牧骑兵靠着弯刀和快马,把中原步兵当做两脚羊肆意宰割的神话。
在今天。在这个不起眼的高地下。
在那些会冒黑烟的铁管子面前。
变成了一个笑话。
变成了,时代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