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语翻开账册。纸页哗啦作响。
“按照以往大景军的惯例。受了刀箭伤,能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她抬起头。直视裴星火。
手指死死捏着纸边。指节发白。
“护士营处理完。今天拔营前清点。”
“发热死掉的,只有四个人。剩下的,伤口全结痂了。”
苏轻语深吸了一口气。
“不到半成。”
战损感染死亡率,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断崖式下跌。
裴星火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挑开门帘。
夜风灌进来。
营地里,篝火一堆连着一堆。火星子升上天。
士兵们围着火堆啃干粮。擦拭枪管。
那些受伤的士兵,胳膊上、腿上缠着白色的绷带。没被扔在路边等死,也没人整夜哀嚎。
这组数据,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军营里传开了。
没有大道理,没有长篇大论的口号。
底层的大头兵比谁都精明。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拿命给谁填坑。
“老子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公的。”
一处篝火旁。陈铁用右手抓着杂粮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碎渣子掉在皮甲上。
“分田地,给婆娘一条活路。现在,连咱们大头兵的烂命,主公都当宝贝护着!”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踢翻了旁边的行军水壶。
凉水洒了一地。
陈铁拔出腰间的刺刀,直指北方。
“这天下,除了主公,谁也坐不稳!大景的皇帝老儿算个屁!”
周围几百个士兵齐刷刷站了起来。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要把天捅破的狂热。
那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火。刀砍不灭,水浇不息。
四万人的士气,在这寒风里沸腾。他们觉得自己无敌。
大军继续北上。
摧枯拉朽。
一路上遇到的大景残军,听到星火军的名号,连拒马都不敢摆。直接丢了兵器钻进深山。
七天后。
黄土官道到了尽头。
地势陡然平缓。一条大江横在眼前。江水湍急,拍打着岸边的黑礁石。发出轰隆的闷响。
江风卷着浓重的水汽,吹在人脸上,凉透骨髓。
裴星火骑着枣红马,停在江边的一处高坡上。
他拿出黄铜望远镜。拉开。
视野穿过茫茫江雾。
一座庞大的城池,像一头黑色的铁王八,死死卡在南北交界的咽喉上。
江北军事重镇。江州城。
城墙青黑。外面包着铁水浇筑的巨型青砖。
高达五丈的女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投石机和八牛弩的恐怖轮廓。
护城河连着大江,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流打着旋儿。
大景朝最后的一道天堑。
死死挡在了四万星火军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