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蓝皮账册压在江州地图上。
苏轻语的手还按在纸面上。指甲边缘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墨水溅在黄花梨桌面上,干成了一个个黑点子。
裴星火把搭在雁翎刀上的手拿开。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最上面那本账册的边缘。
翻开。
纸上全是赤字。军饷、米粮、生铁、煤炭。四万张嘴加上几千万灾民。
平阳府刮地皮攒下的那点底子,像水滴进了旱地。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干了。
裴星火合上账册。
“啪”的一声轻响。
他绕过大案,走到墙边竖着的木架前。
上面挂着一幅更大、更细的南省舆图。
裴星火捡起一截烧焦的柳条枝。黑色的炭尖在图上划过。
“大景朝九成的良田,在江南。”
炭笔点在一个圆圈上。旁边写着小字:江左顾氏。
“盐场、铁矿、织造局。全握在他们手里。”
裴星火手腕发力,炭笔在“顾氏”两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柳条折断。黑灰沾在指肚上。
“他们良田万顷,一年连一粒稻谷的税都不交。”
裴星火转过头,看着苏轻语。
他把手里的半截炭笔扔在地上。
“钱不在大景的国库。”
裴星火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在他们地窖里。”
三天后。
江陵府外。阳澄湖畔。
江左顾氏的坞堡,像一头青砖砌成的死王八,趴在水网密布的芦苇荡中间。
城墙足有三丈高。外面包着一层熟铁皮。
墙头上插着各色大旗。
顾家家主顾老爷子,穿着一身紫缎团花马褂,站在垛口后面。
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咔啦咔啦。”
核桃转得很急。
他旁边站着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江南家主。
“顾老,咱们十万私军,全捏在这水乡里了。”
一个胖家主拿丝帕擦着脖子上的肥油。
“真能顶住星火军?那裴星火可是把朝廷十五万人给生吞了。”
顾老爷子冷笑出声。
“北边是平原,他能摆开铁管子。这江南水网,马都跑不开,大炮怎么拉进来?”
他手里的核桃磕碰了一下。
“咱们断了他的粮船,烧了他的渡口。”
“饿他半个月,四万张嘴自己就能把他生吃了!”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芦苇荡外头传过来。
顾老爷子手一哆嗦,一枚核桃掉在青砖上,滴溜溜滚进排水沟。
水网对面。
一条刚铺好的浮桥上。
三百个星火军辅兵光着膀子,把一门三千斤的红衣大炮,硬生生推到了河岸边。
泥水溅了炮管一身。
炮口直指顾家坞堡的大门。
裴星火站在炮车旁边。靴子上全是烂泥。
“装填。”
薛平从木箱里搬出一颗十八斤重的实心铁球。
塞进炮口。通条死命往里捅。
裴星火拿过火把。
点燃引信。
“嗤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