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长了腿。比蒸汽牵引车的履带跑得还快。
一匹黄骠马在青石板街上狂奔。马嘴里往外喷着白沫,前蹄打软。
“扑通。”
马砸在临安城最大的一座宅院门前。青石板磕碎了马牙。
骑马的家丁滚下马背。连滚带爬撞开红漆大门。
“老爷!江州没了!”
家丁趴在天井的青砖上,嗓子倒抽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洇透了。
前厅里。
原大景吏部尚书周子诚靠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个粉彩茶碗。正拿碗盖撇着茶叶沫子。
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他没顾上擦。
“李长庚守了几天?”周子诚声音发紧。
“没守。”家丁脑门磕着砖缝,“李知府开了城门。把库银和官印全捧出去了。”
周子诚松了口气。把茶碗搁在桌上。
“识时务。献城是首功,裴星火要用人,少不了他。”
“人没了!”家丁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灰。
“星火军不要钱。他们拿个本子念罪状。”
“李知府,还有江州三百多个乡绅老爷。”
“全被按在铡刀底下。让泥腿子拉绳,脑袋全切了!”
大厅里静了。
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周子诚放在桌沿上的手开始发抖。指甲刮在酸枝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投降也是死。
交钱也是死。
那帮穿灰布工装的兵,根本不按几千年来的官场规矩办事。
他们不贪财,不好色。他们只要命。
周子诚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
“备车!去后院套车!”
他跌跌撞撞往后堂跑。
后堂地窖。
十几个大红木箱子敞开着。
里头全是金条。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地窖里泛着光。
旁边堆着几百轴名家字画,还有大景太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
周子诚抓起两根金条。塞进怀里。又觉得不够,转身去抱那个丹书铁券。
“老爷。”
管家站在地窖梯子上。脸色灰败。
“洋人的买办刚递了话。”
周子诚猛地抬头。“船票定好了?十万两白银,我给!”
管家摇了摇头。
“洋人涨价了。一个人,一万两黄金。只能站底舱。”
“而且不能带行李。字画、古董,一概不认。只要金子。”
周子诚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他们这是抢!”
“洋人说了,星火军的大炮太猛,他们担着风险。”管家咽了口唾沫。
“而且……外头走不掉了。”
周子诚愣住。怀里的丹书铁券掉在地上。砸扁了一角。
“城外的佃户反了。”
管家指着大门的方向。
“他们拿红布绑在胳膊上,拿着锄头把城门堵了。说要抓贪官,等星火军来公审。”
周子诚腿一软。跌坐在金条箱子上。
跑不了。打不过。
钱成了废物。四书五经连擦屁股都嫌硬。
他引以为傲的门生故吏、联姻世家,在这个推行重工业流水线的星火共和国面前。
像一堆太阳底下的臭狗屎。
公审。
这两个字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脑仁。
他想起自己当年怎么判死那些交不上租子的泥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