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片不接受快放。
它要求观看者按故乡最后一天的真实时间经历,从第一艘避难船升空,到最后一块陆地消失,共二十六小时。燃料仓仍在燃烧,没人有二十六小时。
程野从自己缺失的十分钟记录里找到办法。
时间夹层会把连续时刻切成页,却无法改变页与页之间的因果。他不需要补回自己失去的部分,只需检查记录片每一次状态变化是否能由前一页造成。韩峥代他保存的十分钟数据正好提供了对照:真实记录会留下操作者不在场造成的空缺,伪造记录常把空缺填得过于顺畅。
众人将二十六小时拆成数千个节点。
第一节点,星坟故乡外海出现一条灰白线。当地人起初当成天文现象,没有统一疏散。第四小时,第一座沿海城失去名字,地图仍在,所有居民却无法说出自己住在哪。第九小时,返乡船开始从已经离开的航道上倒着回来,船内乘客记得故乡,故乡却不再承认他们。
有一艘船拒绝返航,关闭所有思乡广播,成功多撑了四小时。另一艘坚持带两千名平民回港,进入灰白线后从记录中消失。后来的星坟军令只保留前者,把第二艘写成“导航失误”。
程野从底片边缘找到被裁掉的编号。编号与失踪名单一致,说明航团在保存故乡惨剧时也修过自己的责任。底片是真的,不代表每一行注释都可信。
林见雪联系先前羁押在汐禾界的舰员。对方看见编号后沉默许久,承认第二艘船由当时的避难委员会命令返港,不是舰长私自犯错。它的祖父就在委员会里。
这份补充被写进记录,没有因为证人属于航团而删掉,也没有替祖父减责。
记录里有大量错误决定。
有人关闭错误港口,有舰长把家属提前塞进军舰,有议会争到最后一刻仍没公布真实损失。没有谁像事后证词里那样每一步都英明。空缺也到处都是:第十一小时有整整七分钟没人记录,只因操作员跑去找失踪的儿子;第十九小时的天空影像斜了半边,摄像机被踩坏后再没校正。
“底片是真的。”程野说。
他说的是技术结论,不是免责。
此前被俘的星坟舰员证词也能对上。三颗避难星的位置、第一艘母舰的旧编号,以及航团为何把回家路线叫作“血管”,都源自这一天。归航潮沿所有返乡愿望涌入,越想回去,灰白潮水越能找到人。
第二十三小时,最后一座完整城市开始消失。
记录者站在一栋低矮屋里。墙上刻着不同身高线,最矮的一道旁边画了只六腿小兽。窗外没有巨大战斗,只有邻居挨家挨户喊名字,防止彼此被故乡遗忘。
喊到第六户时,邻居忘了屋主的姓。他没有编一个名字补上,站在门外反复说“里面的人”,直到屋内自己回应。下一户已经无人应答,几个人仍在门上写下发现时间,没把沉默统计成死亡。
这种笨拙记录很难用于航团宣传。它没有英雄,也无法证明抢夺别界是唯一出路,却让许芸确认灰白潮水确实会先切断归属,再吞噬返航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