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出人役册子上关于粮油铺掌柜钱满仓的记录。
钱满仓,三十七岁,不是家生子,是花钱捐的小吏出身,后来托关系进了侯府。
册子上记着“精明能干”四个字。
但笔迹陌生,墨色也新,不像是账房张先生的字,倒像是近两年才添上去的。
这间粮油铺比杂货铺大了一截,客流只多不少,正常经营一年赚个千把两不成问题。
按七三分成,侯府至少该收七百两上下。
粮油铺门口堆着几袋粮食,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孙有粮正蹲在地上整理麻袋,动作很慢,搬一袋米要歇好几回。
他年轻时在边关挨了一刀,伤了腰,如今弯腰搬货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从不喊累。
侯府愿意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他已经很知足了。
沈昭走过他身边时,孙有粮抬起头来,冲他憨厚地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豁了的牙,然后继续低头搬米,一袋一袋慢慢往铺子里挪。
铺子里的光线还算亮堂,但货架上大缸小罐横七竖八,红纸标签贴得歪歪扭扭,让人一看便没有购买的欲望。
沈昭看着那几只倒扣的醋坛子,心想这人能把铺子经营成这样,也是种本事。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已经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身形精瘦,留着两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绿豆眼,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穿着件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油光水滑的小叶紫檀珠子。
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员外绅士。
正是掌柜钱满仓。
他此刻心情不错,昨儿个账上又做了两笔,月底能多落袋十两银子。
他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外快,一边习惯性地挂起招牌笑脸。
铺子里还有个年轻伙计钱多宝,二十出头,是钱满仓的族侄,穿得比孙有粮体面多了。
他正靠在墙角嗑瓜子,腿翘在另一条腿上,瓜子壳吐了一地,也不怕滑倒。
他看向沈昭两人,见不是有钱的主顾,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嗑。
钱满仓瞥了钱多宝一眼,吃白食的东西!
但他没吱声。
钱多宝是他的人,每月他给钱多宝开二两银子工钱,钱多宝替他盯着铺子里的动静,顺便在外头打探消息。
这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上前迎客,声音油腻:“客官要点什么?”
“本店的米面都是新进的,价格绝对公道,童叟无欺……”
他脸上笑容不变,但瞧了眼沈昭的穷酸打扮,觉得没必要浪费太多口水。
沈昭装作没注意到,随口问:“大米多少钱一斤啊?”
“八文。”钱满仓比了个手势,“八文一斤,您要多少?若是一次买上一斗,算您七文半。”
沈昭心想对面刘记粮铺才七文一斤,这显然是贵了,但他面上不显,又问:“那油呢?”
“油分两种,菜籽油十二文,花生油十五文。”钱满仓回答得顺溜,像背过无数遍。
沈昭又问了几样东西的价格,和米面的产地新陈,越问越细。
钱满仓对答如流,价钱报得利落,每一样毫不意外都比别家贵上一两文。
但京城米价本就虚高,卖价并不统一,单从价格这方面看不出问题。
不过沈昭还注意到,他说“新鲜”两字的时候,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往右上方瞟了一下。